河西城的天空，从未如此压抑过。
天元商行总行外，蒋家、风家、冯家、海天拍卖行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大小势力，如潮水般围拢。将这座往日繁华的商行围得水泄不通。杀气凝结成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每张愤怒的面孔之上。
蒋天雄站在人群最前方，双目赤红如血。就在昨夜，他大哥蒋衡辉的尸身被从废墟中抬出，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家族那位六重灵王境高手焦黑的残骸。一夜之间，蒋家连失两位中流砥柱之才。
“绿伶菲！林淞！滚出来！”蒋天雄的声音嘶哑，“杀兄之仇，灭族之恨，今日必与你们清算！”
风家主母风螓慈亦是脸色铁青。风家不仅折损了一位核心长老，更有一整座秘库被洗劫一空。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稀有材料，是风家未来十年炼器计划的根基。“天元商行，好狠的手段！这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么？”
唯有冯誉舟与海天拍卖行的公羊先生，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凝重却未失理智。
冯誉舟低声对身旁的冯士杰道：“士杰，你在愿泉秘境中与林淞并肩作战过。以你所见，他可是这等背信弃义、滥杀无辜之人？”
冯士杰毫不犹豫地摇头：“绝不可能。父亲，您未曾亲眼所见，在危险来临时，是林淞和他的朋友激战群魔，护住众人；在生死绝境中，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同伴。此人虽手段凌厉，却重情重义，断不会做出这等卑劣嫁祸之事。”
公羊先生抚须沉吟：“老朽亦觉蹊跷。若真是天元商行所为，何须在灭黄家联盟后，立刻对盟友下手？如此树敌，岂是智者所为？况且，那些袭击现场留下的痕迹，未免太过明显，反倒像是故意为之。”
然而，他们的理智之声，在四周滔天怒焰面前微弱如萤火。
天元商行总行高阁之上，璇玥一袭白衣，俯瞰下方汹涌人潮。她脸色平静，指尖却微微发凉。身旁，胖火虎、疾风虎、暗毒虎、飞天虎四兄弟已全副武装，身后是三百余名天元商行精锐护卫与数十名管事护法。更深处，虫巢中的虫族战士们蓄势待发。
“璇玥大人，是否要通知阁主？”胖火虎瓮声问道，周身火焰纹路隐隐发亮。
璇玥摇了摇头：“此时阁主正是修炼的关键时候，连灵曦谷那么重大的事情，绿姐姐也没有去打扰他。这里我们先撑着，我相信绿姐姐他们很快就能赶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灵力扩散至整个广场，清冷如冰：“蒋家主、风家主、冯家主、公羊先生，诸位朋友。昨夜之事，绝非我天元商行所为。这是有人故意嫁祸，欲挑起河西内乱，请诸位明察！”
“明察？”蒋天雄狂笑，笑声中满是悲愤，“我兄长尸身上的雷火灼痕，与林淞那厮的雷法如出一辙！风家秘库中被虫类酸液腐蚀的痕迹，除了你们天阙御星阁的痋虫，还有谁能做到？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风螓慈厉声道：“既然你说不是你们所为，那就让林淞出来对质！让他解释解释，他那邪门的分身如今在何处？为何河西惨案频发，他却始终龟缩不出？”
璇玥心中苦笑，林淞闭关之事乃绝密，绝不可透露。而邪淞的行踪，他们至今未能锁定。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呼。
一名浑身是血的蒋家子弟踉跄冲入人群，扑倒在蒋天雄脚下：“家、家主……西城别院……被袭……留守的七位叔伯……全死了……是虫子……好多黑色的虫子……”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风家执事狂奔而来，目眦欲裂：“主母！我们在城外的三处矿场同时遭袭！守卫死伤惨重，矿脉被毁……有人看见……看见一道身影快如鬼魅，用的是……是空间切割之术……”
空间切割，这明显是瞬煌的特殊能力！
蒋天雄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够了！”他咆哮着，周身灵力轰然爆发，五重灵王的威压如火山喷发，“天元商行！你们一面在此假意辩解，一面暗中继续屠戮！好毒的计算！今日，我蒋家便是全族战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蒋家儿郎，随我杀！”
“风家子弟，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近千名蒋家、风家高手，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天元商行总行冲杀而去。各色灵力光芒亮起，法宝、符箓、术法的威能撕裂空气。
冯誉舟脸色大变，赶忙阻止：“蒋家主！风家主母！且慢！”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公羊先生急道：“冯兄，此事确有蹊跷！袭击接二连三，分明是要激化矛盾！”
冯誉舟咬牙：“我知道！可现在……他们听不进去了！”
高阁上，璇玥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
“天元商行所属部下听令！”她的声音穿透喧嚣，“结阵防御，阻敌于百步之外！记住，只可伤之，不可杀之！违令者，逐出商行！”
胖火虎怒目圆睁：“大人！他们招招致命，我们岂能……”
“执行命令！”璇玥厉声道，“这是嫁祸！我们不能让幕后真凶得逞！若在此刻造成四大家族大量死伤，河西将永无宁日，天元商行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四虎对视一眼，咬牙领命：“是！”
“天阙御星阁众高手听令！”璇玥看向虫巢方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参战！违者，我会让虫后严厉处置！”
尽管形势非常不利，但她不能动用虫族。一旦那些特征鲜明的虫族战士出现在战场上，就真的洗不清了。
战斗，在极不对等的条件下爆发。
蒋家与风家的高手如疯虎般扑来，刀光剑影、烈焰雷霆、狂风冰锥，各式杀招毫不留情地轰向天元商行的防御阵法。
天元商行的护卫们结起三十六天罡护灵阵，光幕在密集攻击下剧烈波动。他们遵照璇玥的命令，只以防御和束缚类术法还击。冰封符试图冻结冲在最前的敌人，缠绕藤蔓从地底钻出捆住双腿，震荡波将人推飞却不伤内脏。
但这种束手束脚的战斗，代价是惨重的。
一名蒋家灵王层次的高手觑准阵法运转的间隙，一记裂山拳轰在阵眼处。主持阵法的三名天元商行执事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阵法光幕瞬间黯淡三成。
“破阵！”蒋天雄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化作十丈刀罡，悍然劈落。
胖火虎怒吼一声，周身火焰化作一面巨盾迎上。刀罡与火盾碰撞，胖火虎连退七步，嘴角溢血，却死死挡住了这一击。
“胖火虎大人！”身后护卫惊呼。
“我没事！”胖火虎抹去血迹，眼中闪过痛色，“继续防御！不许杀人！”
风螓慈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丧亲之痛很快淹没了疑虑。她双手结印，九道青色风刃呼啸而出，专攻阵法薄弱处。
疾风虎身形如电，双剑舞成光幕，硬生生接下七道风刃，剩余两道却划过他的肩背，带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二哥！”暗毒虎与飞天虎目眦欲裂。
“守阵！”疾风虎咬牙嘶吼。
战场一角，三名天元商行的年轻护卫被十余名蒋家子弟围住。他们苦苦支撑，其中一人腿部中剑，跪倒在地。
“杀了他们！”一名蒋家子弟红着眼刺出长枪。
千钧一发之际，璇玥如白色幽灵般闪现。她玉手轻挥，一道冰墙凭空凝结，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同时，阴寒之气弥漫，将周围十余人暂时冻结。
“退！”璇玥抓起受伤的护卫，闪身后撤。
“妖女！哪里走！”蒋天雄早已锁定她，一刀横斩，刀罡封锁八方。
璇玥不得已回身迎战，冰晶长剑与长刀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她本可轻松压制蒋天雄，但此刻心有顾忌，只能施展七分力。
“为何不全力出手？是瞧不起我蒋家吗？”蒋天雄感受到她的保留，愈发暴怒，刀势越发狂暴。
璇玥心中苦涩，却无法言说。
战场外围，冯誉舟与公羊先生紧盯着战局，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很不对。”冯誉舟喃喃道，“天元商行明显在忍让。你看，那个璇玥明明能重伤蒋天雄，却次次留手。还有那灲毒四虎，受伤也不下杀手。他们的阵法只是在防御，并无攻击，若是真有心杀人，此刻早该放出那些虫族了。”
公羊先生点头：“正是。老朽观察许久，天元商行所有反击，皆以制服、击退为目的，无一致命。这不像是在杀戮报复，倒像是在拖延时间，自证清白。”
冯誉舟眼神一厉：“我们被利用了！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必须阻止他们！”公羊先生沉声道，“再这样打下去，一旦天元商行出现大量死伤，逼得他们不得不全力反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战场中心。
“住手！”冯誉舟灵力灌注声音，如惊雷般炸响，“蒋家主、风家主！请听冯某一言！”
蒋天雄正与璇玥缠斗，闻言怒吼：“冯誉舟！你要偏袒凶手吗？”
“非是偏袒，而是真相未明！”冯誉舟挡在二人之间，硬受了一记刀罡余波，嘴角溢血却寸步不退，“诸位仔细想想！若真是天元商行要灭我等，为何昨夜只袭杀各家核心高手、劫掠资源，却不趁势直扑祖宅？为何今日围城，他们虫族大军按兵不动？为何他们明明实力占优，却处处留手？”
风螓慈攻势稍缓，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公羊先生也高声劝道：“诸位！那幕后黑手正在暗处看着我们自相残杀！此刻收手，查明真相，方是为死去的族人真正报仇啊！”
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蒋天雄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理智与怒火在眼中激烈交锋。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声，忽地从战场边缘传来。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笑声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几分慵懒，还有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所有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破损的屋檐上。他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历经磨砺后的坚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张脸，在场许多人都认得，在愿泉秘境的传闻中，在河西城近期的流言里，正是林淞。
“林淞！”蒋天雄目眦欲裂，“你终于敢现身了！”
璇玥却瞳孔骤缩，不对！此人气息虽与林淞极为相似，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林淞近乎纯粹的邪恶与戏谑。
“小心！他不是林阁主！”璇玥厉声预警。
但已经晚了。
邪淞微微一笑，那笑容与林淞平日里安抚同伴时的表情一模一样：“璇玥，几日不见，怎的如此生分？我闭关略有收获，特来相助商行。这些宵小既然敢围我天元商行，那便……”
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握：“那便全部留下吧。”
“轰！”七色混杂的邪光自他掌心爆发，却不是攻向蒋家、风家，而是无差别地笼罩了整个战场中心。
赤红的秽业魔焰、幽蓝的蚀魂弱水、暗金的破法邪刃、翠绿的吸命魔藤、土黄的邪岩冲击……五种扭曲的守护者力量与邪神之力混合，化作毁灭狂潮。
首当其冲的，正是冯誉舟与公羊先生。
二人根本没想到“林淞”会突然对他们下手，仓促间撑起护体罡气。然而那七色邪光中蕴含着专门破防的破法邪刃之力与侵蚀神魂的蚀魂弱水，护体罡气瞬间被撕裂。
“噗嗤——！”
冯誉舟胸口被一道暗金邪光贯穿，鲜血狂喷而出。公羊先生更惨，蚀魂弱水侵入识海，他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黑血，萎顿倒地。
“父亲！”冯士杰目眦欲裂，扑上前去。
“林淞！你竟连冯家主和公羊先生都杀！”风螓慈彻底暴怒，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诸位！看清了吧！此人已入魔道，六亲不认！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蒋天雄更是彻底疯狂：“杀！杀！杀！一个不留！”
四大家族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击之下灰飞烟灭。所有人再无保留，毕生绝学倾泻而出，不再是针对天元商行，而是连同邪淞在内，覆盖全场。
璇玥脸色惨白，她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