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图尔卡独自站立在石台的中央。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在附近火炬忽明忽暗的映照下仿佛凝固一般,又如同战场上最后一面不曾倒下的旗帜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这些勇敢的瑞驰战士遗体怒睁的双眼空洞地倒映着铅灰色的岩顶。透过这些愤怒的眼睛,图尔卡仿佛看到了破碎的盾牌、折断的矛杆、撕裂的瑞驰图腾旗帜,寒风呜咽着穿过箭垛,卷起细碎的血色冰晶,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哨音。这是死寂战场上唯一的声音。连盘旋的食腐渡鸦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慑,只敢在高耸的城垛阴影里发出不安的聒噪。
图尔卡熔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这炼狱般的景象,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神只的、审视万物的沉静。在他对面,高等精灵法师夸兰尼尔褐色的眼眸中,罕见地燃烧着激烈的反对,那是一种混合了学术性惊骇与对世界根基动摇的深切忧虑。
“停下!”夸兰尼尔的声音穿透昏暗的火光,清冽如冰,却失了往日的从容,“生命有其终始定律!生、老、病、死,如同星辰升降,潮汐涨落,是梦达斯位面不可撼动之基!是维系万物的神圣循环!你此刻所为,是强行撕裂这命运的织锦,其后果……”他的脸因激动而微微紧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法袍边缘,“将是位面法则的反噬,是诸神的震怒!这逆反之举,是罪无可恕的亵渎!是对存在根基的动摇!”
图尔卡缓缓转过头,熔金色的瞳孔落在精灵法师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光影似乎在他周身凝滞。
“罪无可恕?”图尔卡的声音低沉,如同地壳深处的闷雷,清晰地压过了风啸,“精灵,定律若亘古不变,牢不可破……那么,有人能逆反它本身,是否恰恰证明了它的……并非绝对?”他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至于审判……告诉我,自诩博学的法师。”他熔金的眼眸锁定夸兰尼尔,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质询,“谁……有资格审判一个能拨动时间丝线之人?是那些高踞云端、漠视凡尘生灵涂炭的‘神’?还是……”他的目光扫过精灵法师指节发白的手,“……你自身所信奉的、冰冷的定律本身?”
夸兰尼尔呼吸一窒。图尔卡的逻辑像一把冰冷的、蛮横的凿子,试图撬动他认知的基石。他试图反驳,引经据典,阐述法则平衡的精密与神权威严的必然,阐述混沌一旦引入必将带来的连锁毁灭。辩论在凛冽的风中激烈交锋,精灵的优雅逻辑与半神龙裔那源自更高维度、近乎挑战造物主权威的质疑激烈碰撞。精灵的言辞如同精密的锁链,试图束缚住图尔卡这头蛮横的巨龙,而龙裔的反问则像重锤,不断砸在锁链的关节处。
最终,图尔卡的目光移开了,重新投向那片尸骸枕藉的冻土。
他看到了迈德纳奇藏身于远处阴影中、那双交织着疯狂祈求与极致恐惧的眼睛,更看到了自己必须追寻的答案——这龙吼的极限边界,以及那隐藏在时间洪流深处、神秘莫测的力量源头。这直接关系到他即将踏入的、更为凶险的棋局。
“定律,需要被理解。力量,需要被掌控。”图尔卡的声音斩断了辩论的余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同山岳倾覆般的决断。
我需要知晓这力量的极限...以及它的源头。
图尔卡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熔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碎裂的时间镜片在疯狂旋转、碰撞、重组,倒映着无数可能的过去与未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承载着整片星海的熔炉般高高鼓起,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吸一空,形成一个短暂而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源自世界本源最深处的力量,伴随着三枚撼动时空的龙语词,如同创世之初劈开混沌的第一道雷霆,轰然炸响:
“Sii——”
当这个源自另一个世界,但又与奥比斯莫名牵扯纠缠相互重合的字符出口的刹那,图尔卡的意识并未停留在冰冷的现实。他如同主动放弃了形体,化作一缕纯粹而强大的意志,纵身跃入一条奔腾不息、由无数璀璨光带与破碎镜面组成的时间长河。他不再是施法者,而是化身为一柄逆流而上的巨刃,在这由无数“瞬间”构成的、狂暴湍急、充满时空乱流的洪流中奋力劈斩、回溯!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时间这一定义仿佛具象化了,他畅游在无数的光带与破碎镜面组成的长河之中,见证奈恩一个又一个历史,仿佛置身其中。
普通人或许会迷失在这种诡异但令人着迷的神奇体验之中,但图尔卡并非凡人,他的心智早已在很久以前就被锻炼得坚韧无比,而且——
感谢一如!
图尔卡·阿拉卡诺衷心地向那位慈爱的创世独一神献上至高的敬意!即使在遥远的异界晶壁,伊露维塔的祝福依旧在庇护着他!
图尔卡轻易地挣脱了无数时间支流带来的混乱与迷茫,让理智回归。
他能感觉到「时间」一开始并不抗拒他,但伴随着他进入这条由无数璀璨光带与破碎镜面组成的奔腾长河,一股诡异的力量由无到有、由弱到强的开始试图阻止他返回更久远前的时间线,特别,当他试图找寻那些战死在那一夜的瑞驰人,并锚定他们死亡前的那一刻,时间……或者是,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开始阻止他接下来的举动。
阻力在锚定“死亡节点“时达到顶峰:当图尔卡试图定位马卡斯战役中瑞驰战士“死亡前的最后一帧“,这股力量如同无形壁垒般强行干扰他的意志。
图尔卡于是知晓,此阻力实为位面法则的本能抗拒,旨在防止生死循环被彻底颠覆。
于是,图尔卡吐出了第二段龙吼:
“Nuquerna——”
一瞬间,他的意志在狂暴的时间碎片中穿梭、感知。每一个瑞驰战士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帧——喷溅的血珠悬停的完美球体,瞳孔骤然放大凝固的惊愕与剧痛,肌肉因致命一击而绷紧至极限的纹路,武器脱手飞出的瞬间轨迹……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刺目的、散发着终结气息的“死亡节点”。图尔卡的精神力量如同亿万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丝线,无视时空乱流的撕扯,精准地缠绕、锚定了这数以千计的死亡节点。
这还不够,
“Wanwie!”
伴随着这位强大无比的半神发出第三段的巨吼!力量奔涌!不是召唤灵魂,而是强行拖拽!将每一个锚定的“死亡节点”,沿着时间长河狂暴的逆流方向,无比粗暴地回拨!目标:死亡发生前那个完整的、健康的、生命力澎湃的瞬间!现实随之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倒置:
只见以图尔卡为中心,一道无形的、肉眼可见的“涟漪”猛地扩散开来!它扫过冻硬的血泊,血冰瞬间失去了凝滞的暗红色,如同时光倒流般重新变得鲜红、温热、甚至开始诡异地向上倒流回那些早已僵硬的伤口之中!它掠过破碎的肢体,断裂的骨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自动接驳、复原、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损;撕裂的肌肉纤维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般飞速地重新编织、生长、恢复原状,致命创口眨眼间消失无踪!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尸体本身。
格罗格·石拳怒睁的双眼猛地眨动了一下,空洞的瞳孔里骤然燃起生命的光彩,这名英勇的战士正是迈德纳奇亲眼见证阵亡的亲信——那凝固在脸上最后的愤怒与惊愕如同面具般碎裂,被鲜活的表情取代——片刻前的迷茫,紧接着是战斗的狂热!他胸膛上那个致命的、碗口大的贯穿伤,肌肉组织如同倒放的影像般疯狂蠕动、生长、封闭!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卡住的、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抽气声:“呃——嗬!”
如同连锁反应,整个广场“活”了过来!
一个被割开喉咙的瑞驰女战士,颈部的裂口如同拉链般瞬间合拢,喷涌的鲜血倒灌回血管,她猛地坐起,剧烈地咳嗽,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完好无损的脖颈。一个被腰斩的狂战士,下半身诡异地飞回,与上半身精准对接,血肉弥合,他茫然地看着自己重新完整的身体,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无数倒下的战士,如同被无形巨手从死亡泥潭中硬生生拔起,踉跄着站直身体,眼神从死寂的灰败迅速转变为濒死前的剧痛、迷茫、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混乱和难以置信!广场上不再是绝对的死寂,而是充满了倒抽冷气声、压抑的呻吟、带着血沫的咳嗽、以及因巨大冲击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嘶吼。这声音汇聚成一片诡异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时间在这里被蛮横地逆转、缝合。死者苏生,伤口愈合,倒流的鲜血染红了生者的靴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种……崭新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生命气息,与死亡的气息剧烈冲突、搅拌,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理智存在发疯的悖论味道。
目睹这诡异而又恐怖景象,夸兰尼尔的面容因惊骇而微微紧绷,作为研究时空法则的法师,他清晰感知到图尔卡的龙吼撕裂时空的本质。当死者因时间逆流而复生时,他意识到这是“将死者逆反至死亡前时间节点”的力量,彻底颠覆了他对“时间回溯对灵魂无效”的位面法则认知。其内心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毕生研究的魔法定律在撕裂法则的力量前显得渺小而充满人性局限。
奈里恩的表现也比他的同僚好不到哪去,只见他裹紧法袍,身体不自禁颤抖如同直面灼日。面对大规模复活引发的时空悖论气息(这是一种令人发疯的味道),他急促地向夸兰尼尔打出手势,却因震慑而无法行动。
而刺客面对这惊悚的一幕,也不禁独眼圆睁,指尖无意识摩挲匕首握柄。他本能的试图呼唤织网者之名,却在残存的理智警告下兀然停下。
相比直面那位,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独眼刺客无不自嘲着。
另一边,当复生的战士踉跄站起时,迈德纳奇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呼吸为之一窒。其目光死死锁定格罗格·石拳——这名战士胸膛的贯穿伤如拉链闭合; 又第一时间观察复活战士的状态。当见到他们眼中残留濒死的剧痛与迷茫,而非死灵法术的空洞眼神,确认这是真正的复活。
这位瑞驰人首领脸上从血色尽褪→死灰→狂热涨红!其手指无意识摩挲附魔戒指,显然,他已经开始本能评估对这支重生军队的控制力。
与此同时,图尔卡也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精神重压,意识如同被拉扯到极限的亿万根弦,同时操控数千条时间线暴力回拨。在这超越极限的意志负荷中,他的意识核心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疯狂地追溯着龙吼力量的源头,试图触摸那理应存在的、属于时间龙神阿卡托什的浩瀚、威严、秩序井然的金色洪流——那股支撑着整个时间架构的、无上神圣的伟力。
然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虚无与寂静。
时间法则的核心地带,仿佛被硬生生挖去了那辉煌无上的主宰烙印,只剩下法则本身在某种巨大的惯性下,如同失去舵手的巨轮般茫然地运转。一个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疑问,如同来自宇宙最黑暗深渊的凝视,在图尔卡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悚:
阿卡托什……祂的神性……真的消逝了?这股力量……竟是无主之物?!
广场上,数千名复生的瑞驰战士踉跄着站起,茫然四顾,如同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却又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完好无损地站在昔日的死亡之地。寒风卷起地上细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冰尘,呜咽着掠过这片由时间悖论创造出的、诡异而脆弱的“生”之领域。
图尔卡熔金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片他亲手制造的奇迹(或者说亵渎),那深沉的瞳孔深处,除了力量的余晖,更翻涌着对那时间本源空洞的深深疑虑。
他知道,他所寻找的源头之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而他所撕开的裂口,才刚刚开始扰动命运那脆弱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