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片葱郁得近乎奢侈的林地,与周遭死寂的荒漠形成刺目对比。挺拔的树干在炙热阳光下闪烁着独特的暗金色纹理——正是旧世界记载中早已绝迹、被无数势力追寻的——金秋檀木!它们是制造稳定高阶空间容器的核心基质,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
霍京截留X国水源、不惜挑起区域争端的传闻,此刻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这片耗费天文数字资源、违背自然规律强行催生的“奇迹之林”,无声彰显着光普会那足以扭曲地理与伦理的庞大野心。梅瑞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进了树林,霍京便让人从空间容器里放出大批狼犬。这些曾被视作“狼道者”标记的猛兽体型巨大,周身散发着野性的压迫感。有它们巡逻,无人能悄无声息接近这片领地。
霍京牵着一头名叫“疾风”的公狼——听说是在布吉岛捡来的。
“疾风”绝对服从霍京,但对梅瑞的态度却很微妙。它总是远远站着,沉默地打量她。
梅瑞曾伸手想亲近它,却被霍京制止。他从不允许她接近自己养的狼,不知在担心什么。
此刻霍京正拿出食物喂“疾风”。就在这时,梅瑞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苏瑞快步走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尽管距离不近,凭借人造人超越常人的敏锐,她依然读出了几个无声的唇语片段:“……普瑞城……信号……截获……”
霍京那几乎永远平静如深潭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虽然异样转瞬即逝,被他强大的控制力迅速压下,但已足够让梅瑞高度警觉的神经骤然绷紧。
普瑞城……是黄天明要去的地方!是行动暴露了,还是那里本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又或者……是自己那通冒险通讯被追踪到了信号残留?无数危险假设在她脑中瞬间炸开,每一个都可能将她和黄天明推向万劫不复。
霍京的目光,几乎在她心念电转的同时,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那眼神深沉难测,像在欣赏精美瓷器,又像在评估工具是否出现了裂痕。梅瑞立刻垂下眼睑,将所有惊涛骇浪锁在心底,脸上只余下对这片奇异树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赶路的疲惫。
考验,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致命。
她微微调整呼吸,让心跳频率恢复平稳,同时强迫思维进入一种近乎冷酷的推演状态。必须在霍京进一步试探前,找到一个能暂时打消他疑虑、甚至能反过来为自己创造机会的“答案”。
“梅瑞,”霍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稳如常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知道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梅瑞转过身,脸上适时流露出长途颠簸后的倦意和一丝面对未知环境的茫然。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霍京,仿佛在等待他揭晓答案。
霍京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严肃。他踱步走近,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析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思绪在翻腾——关于一年前在新迪马“找回”她的那个雨夜,关于那场号称完美无缺的脑细胞移植手术,关于“露西可能恢复记忆”的最新警告……所有疑虑,此刻都凝聚在眼前这个拥有梅瑞容貌与记忆的女孩身上。
这片金秋檀林是他的核心机密与战略底牌之一,本不该让任何“外人”知晓。带她来此,本身就是一次极度危险的测试。他想知道,眼前这个“梅瑞”在看到这些本应只存在于“梅瑞”早期记忆碎片里的珍稀树木时,会作何反应。是故作的陌生,还是无法抑制的本能激动?
他观察了很久。梅瑞的神情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她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树木,眼神里只有长途跋涉后对一片绿荫的本能舒适,却没有丝毫“认出”或“震惊”的迹象。
这平静,反而让霍京心中的疑云更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层精心涂抹的伪装。
就在梅瑞似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准备转身走向车子时,霍京突然动了。他一步跨前,左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微微一颤。与此同时,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隐藏的枪柄上,肌肉绷紧,处于瞬息即可拔枪击发的临界状态。
空气仿佛凝固了。沙漠的热风卷着沙粒,打在金秋檀叶上沙沙作响,此刻听来却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霍京就这样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直接刺入她的颅骨,翻阅她的大脑。“梅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寒意,“我有话问你。”
梅瑞能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更能感觉到那股锁定自己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无数记忆碎片、人物关系、对话细节如瀑布般冲刷而过。在巨大的死亡压力下,一个模糊的形象从“梅瑞”童年记忆的最深处、最灰暗的角落里缓缓浮现——那是SP岛上,一个总是坐在阴影里、沉默而残疾的年轻科学家,一个曾给过当时那个小女孩为数不多善意的“客人”。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抉择。
她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低下头,避开了他极具压迫感的直视。这个动作显得脆弱而无助。然后,她用一种带着不确定的、细微颤抖的声音,轻声问道:“你……你是不是……SP岛上的……那位客人?”
问完,她仿佛鼓足了勇气,忽然抬起眼帘。那双眼睛此刻浸满了慌乱、激动,以及一种仿佛穿越漫长时光终于找到一丝熟稔的、小鹿般的惶恐。她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将一个在巨大压力和恐惧中努力辨认、情绪濒临失控的女孩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霍京愣住了。他握着枪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力道。
紧接着,他看到梅瑞那微微泛白的、花瓣般的嘴唇,又轻轻嚅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几乎被风吹散的名字:
“威尔逊……先生?”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霍京心锁最锈蚀也最隐秘的锁孔。威尔逊——这个他早已抛弃、深埋、视为自身残缺象征的旧名,这个只存在于SP岛那段不堪回首岁月里的身份!
他脸上的肌肉有瞬间的僵硬,随即,那紧绷的、充满杀意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握着枪柄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认出来了……她真的认出来了!认出的是那个最不堪、最卑微、蜷缩在轮椅和阴影里的“威尔逊”,而不是后来这个权势滔天、冷酷无情的“霍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