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妇人心灰意冷地回到床上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第一下极轻微,第二下惊掉了老人手中的火柴,第三下响彻了整座房子。
又一下沉重的敲门声后,老妇人几乎是瞬间确信——那是她的儿子回来了!
老妇人疯狂地、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去开门,想要拥抱她失而复得的孩子。
丈夫却死死拦住了她,用尽全力不让她靠近那扇门。
因为在那急促而诡异的敲门声中,老人惊恐地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用这个愿望换回的,不会是温暖的血肉之躯,不会是温馨的欢声笑语。
门外站着的,也绝不会是记忆中那个笑容温暖的青年。
而是那具在机器中被绞得面目全非、已经死去了十天的腐烂尸体。
它从黑暗冰冷的坟墓里爬出来,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踉跄跄地走了整整两英里的路才来到他们的屋前——那正是老妇人坐在窗前、满怀期待地翘首以盼的时间。
它此刻就站在门外,正在一下一下、越来越用力地敲着门。
那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或许是。
在某种扭曲的意义上,那具行尸走肉确实承载着他们儿子的名字,延续着他们儿子的存在。
但同时,那也绝对不是了。
有些失去,永远无法挽回。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不能回头。
即便表面上看起来“回来”了,本质上也早已面目全非,再不复原来的模样。
而查理——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甚至看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都要透彻——甚至到了令人绝望和心碎的地步。
所以他现在做的,就是在用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用这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掐灭心头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之火——
那个也许、可能、万分之一的概率——多多还能以某种形式“回来”的虚妄幻想。
他要把这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事实牢牢钉死在所有人心中,不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再抱有哪怕一丝侥幸,再往前踏出哪怕一步。
他要为他们在那片遍布“流沙”的荒漠中,硬生生划定出一片可供安全立足的“坚实沙地”——正如扶幽之前那个恰如其分的比喻。
他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就算你们都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那个让人不敢相信的真相,就算你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口。
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音节、一个暗示……都不行。
因为那只叫“多多”的渡渡鸟,那个与他们共享过无数欢声笑语、陪伴他们走过无数冒险旅程、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亲密伙伴,真的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渡”……
无论那张诡异的面具之下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伤疤和秘密,无论他口中那些关于“多多的朋友”的说辞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复杂的真相和难言的苦衷,无论他与那只已经逝去的渡渡鸟之间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甚至超越常理的联系……
他都不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他们记忆里那只单纯快乐的、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人手心、会扑棱着翅膀啄人手指、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追问各种“为什么”的渡渡鸟了。
就像那个名为《猴爪》的恐怖故事里,年迈的丈夫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那个被他们深爱着、思念着的儿子,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而门外那个正在敲门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都永远不可能是他们的儿子。
所以他重新找到那只被诅咒的猴爪,颤声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祈求亡魂永远安息,让扭曲的秩序重归正轨。
所以当欣喜若狂的妻子冲过去打开门时,迎接她的唯有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以及昏黄灯光下那条寂静而又荒凉的大路。
所以查理选择了不去追问渡真正的身份,选择了主动认定渡是“多多的朋友”——这个众人早已知晓、同时也是被渡本人再三强调的所谓“事实”。
换言之,渡可以是“多多的朋友”,可以是戴着面具的神秘同行者,可以是被他们托付信任的“线人”,甚至可以是任何其他的身份……
但他绝不可能、也不可以是那只他们曾经深爱的渡渡鸟,更不应该被他们当作死而复生的伙伴来对待。
那不仅仅是对逝者的玷污与亵渎,更是对生者、对渡至今所有挣扎、所有努力、所有付出的最大背叛。
是的,查理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他们抱着“那就是多多”、“多多回来了”诸如此类天真幼稚可笑的想法去面对渡,试图把他当作昔日的友人来对待,甚至妄图藉此找回那些已经逝去的温暖和美好——
那么,梦,就真的会碎掉。
而当梦破碎之时,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比失去多多更加可怕、更加无法承受、更加令人绝望的万丈深渊。
死一般的寂静,在屏幕内外缓缓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但是,没有腐烂冰冷的触感再次攀上谁的脖颈,没有光影扭曲的诡异幻觉,更没有任何人突然失态地惊叫或慌乱后退。
梦,没有碎。
或许是因为,查理方才说出的每一个字,并非主观的猜测,亦非推理的结论。
那就是他们必须接受的“事实”,是他们所能够安全立足的“沙地”。
也只有在这片“沙地”上,他们才能继续前行,不至于被危险的“流沙”所吞没。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后,查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先前那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殆尽,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近乎虚脱地倚靠在沙发上,脊背微微佝偻下去,眉眼间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查理……”
扶幽小心翼翼地从查理无力握紧的手中接过了手机,担忧而心疼地望向他。
“放心吧,我没事。”
查理勉强在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略微发哑。
“就是……有点累。”
“呵……呵呵……呵……”
一阵怪异而沙哑的低笑声,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屏幕那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