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亭门上的轻扣声尚未落尽,一道纤瘦的人影便缓步走了进来。
桃花散作斑斑点点的粉色,柔和地落在穿堂风中,也落在那个人的肩头衣角。
先生微微偏过脸,那双被春意映染的温润眸子停驻在门侧微动的身影上。
他静静看着司郁,多了几分极浅温柔,与处事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欣赏,是一个创造者俯瞰自己最为称心之作的,
满足和从容。
司郁步履轻快,白色运动裤紧贴着修长的双腿。
白衬衫下线条温和、身形清朗,并无矫揉造作的刻意装扮,
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爽凌厉。
头发苍白,在阳光下却透出浅银色泽。
半长的发用黑色橡皮筋随意扎起,只留下脑后一个刺毛的小丸子,
少年人的潇洒不羁悄然流露。
碎发垂在鬓角,
眉目间藏着一分清软,
眼型狭长柔顺,气质又稍显雌雄莫辨,
没有过度锋芒,也无过分柔弱,
此刻朝院中两人望来时,唇边只需轻轻翘起,
那一瞬混合了春光和白衬衫的新鲜气息,叫旁人也难免心情愉悦。
先生微笑,看着司郁穿过桃树下的石阶而来。
脚下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
心腹沉默退开半步,立于一旁,
颇有风范并不去惊扰先生和司郁之间那种磁场拉扯。
他目色淡淡,却也不否认那种欣赏之心,司郁的存在,实在让人移不开视线。
司郁停下,离茶案不过两步的距离。
她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满园春色,
一松手将原本拎在指尖的白外套披在石阶上,动作随性。
“老师早上好。”
声音带点哑,
是年轻人特有的低沉清透。
先生抬手,示意她入座,语气中难掩暖意,
“桃花正好,今日倒算是你来的巧。”
他端起怀中的青瓷茶盏递向案上,幽香袅袅。
看着司郁并不急着坐,只在茶案旁低头打量那碎落的桃花。
“这地方不错,”
司郁勾起唇角,笑意浅淡,
“比国际区那些地方的喧闹安静多了。”
阳光自绣窗内倾洒,
他缓缓斟满一杯新沏的茶,推动到司郁面前:
“呀~你很喜欢乐于助人呢。”
直接切入了司郁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司郁并不意外。
先生手眼通天更别说在国际区了。
“我不是喜欢,”
司郁说着轻轻落座,
动作自然,不失分寸感,
她拾起茶杯,杯沿触及唇角的瞬间略一停顿,
挑眉掠过侍立一旁的心腹,然后转回先生脸上。
“老师今日来这也是巧,不知道有何要事?”
她抿了一口。
茶亭内一瞬间肃然,连刚才还游弋的春光都收拢气息。
先生与司郁隔着案案相照,两人的目光里有彼此都读得懂的锋利和坦然。
心腹屏气凝神,极力忍住自己插嘴的**。
雪白的桃花忽然炸成漫天飞絮,风更热烈地卷过院墙,纷纷扬扬之间掠过新柳与青石。
司郁抬头,望见满树花事正盛,唇角无声扬起。
“所以,这一次还得问老师一句。”
司郁顿了顿,抬眼似笑非笑,清越中竟透出一丝傲然,
“分配给我的人安排好了吗?”
先生笑了。
“安排好了,之前仓促拨了人给你用,没有什么规划,现在倒是安排的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先生笑得有些邪性。
“是一个叫潮落的人,你应该见过面了,上次把你送回国,骑机车的那个就是他。”
司郁端着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器沿口,
却没有急着再饮,反倒斜倚着身子将重心微微后撤,
唇边勾起一缕不甚明朗的笑影。
“潮落?”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轻揶揄,
“老师用人还挺挑的。”
先生垂眸,长睫投下淡淡阴影。
他袖口未动,树影静静躺在衣襟,
分不清是人自矜贵,还是外景欺人眼目。
“好用的人当然要收在手里。”
先生声音缓冷,有种陌生而疏离的锋锐,
“我向来挑剔。”
院中的风忽然大了几分,桃花瓣儿旋转跌落,随着半掩木窗被吹开,
花瓣恰巧停在司郁膝头。
她单手拈起一片,捻在指尖翻看几下,又顺势弹到案前。
“老师擅自安排,只给我这一个?”
司郁眉尾上挑,语气里故意带着点疏懒,
有些吊儿郎当,却偏生带着除了她之外旁人学不来的张扬,
“之前国际区那些人?”
先生闻言,静静凝视她,没有波澜。
“潮落足够。”
简短两个字,像是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话头。
司郁看他变脸变得自然而流畅,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意几乎要溢出唇角,
可她硬生生压着没让自己太快失态,反倒佯作不经意地扭头,将视线丢向心腹那头。
心腹不敢抬头。
“原本还以为老师今天这么温情,是要慷慨一次,结果话锋一转……”
司郁声音拉长,满带打趣,
“还是小气啊。”
此时先生却低低地哼笑一声,嘴角弧度拔高,
温柔褪尽,只余下一层漫不经心的嘲讽:
“你会吃亏?”
“潮落进行对接,不会少了之前承诺你的部分,而且剩下的人就是要稳住国际区的局势。”
眸光交织,空气里多了几分刀锋碰撞的锋利。
心腹站在一旁背脊发紧,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余光飞快扫过二人。
可茶亭内偏偏无拘无束。
司郁直面先生那抹锐利,唇间笑意顽固,琥珀眼睛比桃花还明艳。
“吃亏?哪儿能呢,老师赏个硬茬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隐约闪过一丝薄薄的敌意,
随即又被玩世不恭抹平,
“只不过,我以为老师至少要说两句慰问新人的场面话,你现在这样好冷漠。”
她摆摆手,慢条斯理补上一句。
先生不为所动,唇角噙着一点冷淡的弧度,望着她良久,慢慢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眼神越来越近,
连彼此呼吸的律动都能听得分明。
先生的声音低而淡,一字一顿仿佛寒铁,
“司郁,你不是喜欢这样的吗?”
他说罢,目光倨傲。
就是挑衅,
又如何。
司郁倏然扬眉,浅棕色的眼底滚过一丝光亮,
随后竟然噗嗤笑了出来,把茶盏放下,
“老师你这样子,不怕把我吓跑?”
先生盯着她,眼里有一道寒芒乍现。
“你知道你跑不了,”
先生语调极轻,还带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
“你天生不是服管教的人,不给你上点劲,你云淡风轻惯了,但我又不拘束你,你还是乐意跟在身边晃悠。”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
我还能不知道你。
司郁却丝毫不惧,反倒双肘撑桌,整个身子向前探,
明媚笑容彻底绽开,道:
“那我岂不是要谢谢老师体贴入微?”
说罢她弯起眸子,潇洒得很,
“别摆冷脸啦,刚才那温柔细腻的劲儿呢?难道才几句话,老师就装不住了?”
先生居然也跟着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邪性的很:
“你呢?进门那会儿一副阳光乖巧样子,现在还不是暴露本性?毕恭毕敬也挺能装,到底谁装得久?”
司郁终于没忍住,仰头便是一串清快畅意的大笑,
声音爽直接在檐下回荡。
她笑得毫不掩饰,眉梢上挑,眼尾带光,比初春的桃花还要张扬生动。
司郁收敛笑声,低头捡起一片坠落的桃花,拈了又拈,这才慢悠悠道:
“说真的,潮落那种人,老师你也放心交给我?那脾气,搁在国际区都算顶撞天的了吧?”
先生却没接她的调侃,目光淡淡落在她指间翻折的花瓣上,嗓音温润得仿佛变了个人,
“能力不错,干净利落。你若不满意,可以随时让我调回来。只不过你日常的杂事对接、有些琐碎麻烦他帮着。传递信息用他高效简洁,你用过就知道了。”
顿了顿,
先生神色幽幽:
“你就是条狼,披了张羊皮。潮落那种刺头,再凶也得给你让路。”
司郁呵呵直笑,倚在椅背上打量他:
“老师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实话从来都不分好听难听。”
司郁勾了勾唇角,转而又俏皮道:
“不过老师既然舍得放人,敢放给我用,嗯……”
她随手拨弄案上的茶盏,垫音拖得悠长,无意间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狂意。
“那以后,老师就别怪我驯狗的手段不讲武德。”
先生微笑,眼中的寒意被桃花透散出来的暖光消融了些许。
他静静端坐片刻,忽然低低道:
“随你。”
语气淡的要随风散了。
司郁盯着他,含着笑:“老师有头大焦虑的事?”
“世上没人不怕麻烦。”
先生幽幽叹息了一句,随之又挑眉看她,
“但,有些学生比麻烦还麻烦。”
司郁托着腮,有些严肃地道:
“老师,我最后确认一下,潮落真能信?不会临阵反水吧?毕竟国际区不少人现在心思都有点……散。”
先生合掌于膝:“正因如此,要是真有问题,第一批提刀砍下去的就是我。”
司郁轻嗤出声:
“老师果然够狠。那什么时候让他回国跟我碰头?”
先生侧首,语调平静里携着某种威压:
“想见他?联系方式i你们自己加就好了,灰域不就是你自己开发的软件吗。”
司郁唇角一扬,稍稍侧身,将额前垂落的发撩至耳后。
她抬眸,眼中带着一点调侃和讥诮:
“老师倒是会偷懒啊,联系方式都让我自己要。”
先生作势叹息,倒是十分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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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哪有我帮你牵线搭桥这种麻烦事?你本事那么大自己多努力。”
他声音低低漾开,像是落进水中的桃花瓣,
暗带一丝荡漾不明的涟漪。
司郁靠在椅背上,
她没接先生的话头,反而挑眉笑道:
“倒也是,不过‘灰域’……老师也在用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那十个亿怎么办,九个亿就当我给你的特权使用费。”
九个亿,
说的真轻松,真豪横。
司郁叹息。
“希望灰域永远安全。”
先生微微收拢目光,视线如远山之雪略过她,片刻才慢悠悠回应,
“你怕什么?整个灰域都在你手里。真有跳梁小丑,第一时间还能让你踩在脚下蹦跶两下,好歹解解闷。”
司郁嗤笑一声,身子前倾,捏住半块茶饼,
“老师,说得好像我专干这些腌臜事似的?”
“你干不干……”
先生眸色并不活泼反而有点沉寂,
“你从来喜欢亲自下场,嫌别人动手没劲。”
司郁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茶渣拨弄开,
又好似想起什么,琥珀色的瞳孔里隐隐燃上一点认真。
“我确实想试试潮落脾性,传言这人动手利落,嘴比刀快。老师,这种角色,不担心给你闯祸?”
先生看她一眼,语气温淡:
“你不是闯祸比谁都利落?”
“俩要凑一起,非得天雷地火不可。”
司郁扬了扬下巴,懒洋洋地笑。
“炸出点动静才有趣,不然你觉得没意思,你就喜欢不安分的。”
先生目光恍若旧雪掇拾,把她看得通透。
“你总说自己想要躺平偷懒不爱动脑子,其实有事儿你真上。”
这一句,司郁竟有些失笑,
她指尖摩挲着瓷杯,低低道:“我们聊一点深奥的,老师觉得国际区这种局面能稳多久?”
先生脸上的笑容半敛,他合十指于胸前,眉宇间多了一缕深沉。
“能稳一天,是一天。有我在。”
有他在,没意外。
司郁沉默了一瞬,眸色流转,犹豫片刻终是哼笑一声,
“行。”
她懒洋洋地托着腮,
“依常理,他肯定先冷两句,再给我投点下马威,拿捏半天身份,他这人长得就像能干出来这些事儿似的,说不定还摆谱,万一不乐意合作呢?”
先生啜了一口茶,浅笑不语,眸色闪烁,
“万一他真不乐意配合,你又怎么办?”
司郁挑了挑眉,一片桃花瓣正巧飘入掌心,她信手一搓,粉末化落。
“那我劝不动,只能换法子了。”
“哦?什么法子?”
“动手。”她含笑,眼底尽是狡黠光芒。
显然很喜欢打架。
先生似嗔:
“你这性子。”
茶香袅袅,风穿堂绕院。
司郁抬眸,目光明亮如晨光破雾,
仿佛一点都不惧未来。
“那等我真惹了祸,老师还管不管?”
先生眸色深深。
道:“你今天带来的这个亚利公主我倒是肯定不管的,但是你的那个四叔,好像管了。”
司郁翻了个白眼儿,
说:“也不是管哦,就是给点建议,毕竟营救任务里也算是战友了。”
先生笑笑:
“嗯,骗骗哥们得了,别骗了自己。”
司郁:“…………”
小嘴芬芳。
她靠回椅上,长腿交叠,脸上的神情懒洋洋的,
有点不服气,也有点无所谓。
“行了,老师,那你既然这么清楚我,还给我塞硬骨头,心真大。”
司郁一手撑腮,指尖在鬓旁碎发间转悠,
“不过说真的,公主,我会帮的,不会牵扯到你。”
先生眸色温淡,没什么明显情绪。
“没人拦得住你,也没人拦你。”
他低头沏茶,细瓷在指腹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司郁嘴角漾起笑意,把玩着杯盏,眼神浮上几分狡黠:
“这种权斗又不是第一次。只是我更喜欢武力解决问题,毕竟是国际区嘛,战斗力说话。规矩……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先生斜睨了她一眼,冷不丁道:
“规矩不是给你们这帮疯子立的,是给后面那些爱出风头的小崽子看的。”
“可惜啊,”司郁头侧向一边,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哼着,
一副怂的不行却偏要嘴硬的样子,“我现在不疯了。”
听到这句,
先生那死气沉沉的样子没了,装出来的温柔也没有了,
冷淡冷漠也杂糅了,
他四指抚过唇角,动作有些妖,
显然,
司郁这句不疯了,是真的引起了先生的兴趣。
院中春意深浓,茶香未散。
先生侧身,将青瓷盏轻轻推远了些,目光却仍落在司郁脸上。
阳光透过繁密的桃花缝隙,细碎撒在她额角,
她刚刚笑完,嘴边依旧尚残留着些许肆意的气息。
可那明媚张扬之下,眼神竟比以往要沉寂、一点点懒倦缓缓爬上眉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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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片刻,先生低头斟酒,
将一壶透明的清茶慢慢倒进杯中。
“你最近的脾气啊……也就是大事件之后,”
先生手指摩挲着酒杯,语气温软又带点打量,
“有人跟我说,你变了。”
司郁没立刻接话,只是换了个地方坐,
松弛地将身体倚在藤椅中。
腿交叠着,白衬衫衣摆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仰起脸任一缕碎发垂在鬓边,神情悠然,眼里却多了一分漠然:
“谁那么多嘴呀?”
先生眼尾垂下,看不出情绪。
“许多人都觉得你不一样了,说你自打那次从海上被找回来后,不像当初疯得那般嚣张。”
他顿了顿,刻意缓下声音,“你自己有察觉吗。”
司郁嘴角一挑,把玩着掌心的冷瓷茶盏。
“费心了,我自己好像有点吧。”
说着,她补充,
“其实我身边人也有人这么说,朋友啊家人啊,是比较熟悉我的,但是还是我的那些属下觉得我确实变了不少。”
先生笑了一下,但神色幽深。
许久,他平静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这一句落下,空气仿佛凝住。
不远处的桃树被风卷起簌簌作响,却偏生安静得让人心惊。
司郁沉默良久,低头看着膝盖蹭落的粉瓣。
斑驳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淡淡映出少女本来的清影,
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薄凉。
“老师要听实话?”
她抬首,那双琥珀色瞳仁静静注视着他,清醒、又隐藏着不好言说的东西。
先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眸光澄澈。
司郁嗤地轻笑出声。
“不是不疯了,”
声音哑哑的,低而绵长,“是懒得疯了。有些事儿,我有时候觉得脑子空空。”
先生饶有兴致地撑在桌前,十指交叠。
这话听起来,司郁似乎有所察觉什么。
他向前微倾,那一丝威压与从容奇异地并存,声音却少了往日吊诡,多了些真实温度:
“什么?”
司郁忽然低下头,把指尖一团折断的桃枝轻轻拨到地上。
过了片刻才说:
“不知道。”
“……”
她语气极轻,像言不由衷的揶揄,
却自带一股压抑已久的凉意。
先生轻叹,将茶杯凑近唇边,旋即又放下。
他盯着司郁的动作,目光里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许久,才徐徐道:
“嗯,还好,没事儿我偶尔也脑子空空。”
司郁低头大力搓了搓太阳穴,睫毛轻轻颤动。
“行啊老师。”
她抬眼,“您说废话的本领见长。”
但是,
先生若是不知道什么,就不会轻而易举提起这样的话题。
先生肯定是想要暗示她什么。
先生沉静地望着她,忽然开口:
“司郁,你?”
这一次,司郁的唇角狠狠一抽。
她慢吞吞将皮筋摘下来,银白长发垂落肩头。
手腕骨节透着青色,少年人的瘦削竟让一切多了种近乎脆弱的剔透。
“空空,其实不应该是真的空空,对吗。”
“老师,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
先生静静听着,指尖轻扣桌面,眸色如冻水无波。
“嗯,本来是的。”他突然语调柔和,“但现在不是了。”
语气欠揍。
司郁:“…………”
无语真的无语,
小嘴芬芳。
先生见她 吃瘪又露出一点浅浅微笑,神情又恢复平日里的那股戏谑。
“不是我故意耍你,而是我现在说不出来啊,而且也不像是你该知道的时候。”
司郁闻言,翻了个白眼。
借口。
但先生这还真不是借口。
先生幽幽望着她,呼吸间再无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怜惜。
像是知道了太多她 不可言说的过去。
什么都没有了,
情绪只剩下怜惜。
他低头斟酒,半晌才缓声开口:
“如果真的撑不住,就别扛到底。”
他说这话时,眼底泛着难以捕捉的温度,
“你不是铁打的。”
司郁出奇地没顶嘴。
她低头,看着自己拇指间的半块茶饼,若有所思,
一时间眉目被阳光晕得柔和。
“老师,我不是受虐狂,我能不扛当然不扛。”
她转头,又笑出声,
“放心。”
先生用杯盖遮住自己的笑意,慵懒地靠回椅背,语气分外轻松:
“国际区缺不了magician。”
司郁懒懒勾唇,“我看得挺开,国际区应该是离不了你才对吧。”
先生睨她一眼,摇了摇头。
“黑客盟,知道吧。”
先生语气笃定,
司郁肯定知道,
司郁是i全球顶尖的黑客,
只是先生在观察司郁的脸色,
借此判断司郁是黑客盟里 的哪一位。
先生认为这些他本应该知道的,但是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本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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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件之后,
真的变了很多啊。
司郁闻言,说:
“知道的,榜上有名。”
眉梢微动。
先生张口就来:“前几?”
司郁:“前二。”
先生:“行,那我知道了,你是第二的M。”
司郁:“……”
嗯呗,不是还能咋的。
“那老师,你提起这个话题应该是有别的用意,你就直说呗。”
司郁哈哈一笑,
大概她也知道是什么事情,
只是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确定的结论,
黑客盟的大动作,
也慢慢揭示出背后、最初的开发者、组织者,
到底是谁。
“黑客盟背后有人在做一个新的平台,名叫天域,对标你的灰域,将来要在推行全息游戏的时候将这个平台开发出来,让所有的黑客都可以齐聚一堂。”
“全息游戏?”
司郁挑眉有些疑惑,
“你是说要把五感接入游戏的那个技术吗?”
先生看司郁并不是十分好奇,
自有几分思量,
司郁懒懒地靠在藤椅上,银白的长发随风微微浮动,
她也在思考,
不急着回话。
先生也不催,
只静静望着她,指腹搭在案边,青瓷沾壶还在升腾着细密雾气。
他的眸色暖里藏锋,
过了一会儿,司郁好像才回过神来,
她眼里漾起点点笑意:
“所以,‘天域’想用全息技术做平台,是准备彻底抢我灰域饭碗了?”
先生目光如水地落在她身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浮躁:
“抢不抢饭碗另说,不过黑客盟背后那帮人动手,就没打算跟你客气。”
司郁低头慢吞吞啜了口茶,明亮的琥珀瞳仁从杯沿上越过,锁定他的神情。
她的语气似笑非笑:
“他们嘴上的话我早就听腻了,黑客盟这群人野心比技术还大,但真让他们跑出来做平台,能撑住吗?全息游戏攻防太复杂,讲的是底层架构,不是单靠一堆脚本就行的。”
“想引入这样的技术,那必须得要足够的实力。”
先生点了下头:
“的确,‘天域’走的思路是彻底重构系统,让五感接入。国外有几个团队已经可以做到初步感知同步,黑客盟结合起来,想硬拼你的‘灰域’,用全息做噱头最多也能抢到些流量。”
“你的老用户十分稳定并且忠诚。”
司郁眉峰一挑,
“无论是灰域还是天域,那套核心协议不是谁手快就能写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先生脸上,
“老师以为黑客盟背后的推手是谁?真有能耐做成?”
先生唇畔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似乎对她抛过来的问题并不惊讶。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说呢?”他反问,眸光微深。
司郁轻笑,“老师这是考我?我怎么知道?”
“不是考你,”
先生眼波微敛,缓缓将茶杯放下,
“其实你自己清楚整个黑客盟圈子,有单纯冲榜接单的普通玩家,也有背后真的只做黑事儿的组织者谋取私利,也有红客。”
“明面上的开发者,是黑客盟全体用户,但是背地里的主推手是那些真的黑手,才是我们不知道的存在,”
她呼吸停了一下,舌尖抵着后齿,脸上的笑意沉了下去。
好半晌,才慢吞吞道:
“但逻辑还是一样,谁手上有主导权,谁定规矩。天域如果真的上线,就是有人想要话语权。”
“有人想建立和国际区抗衡,也就是和老师你抗衡的势力,所以从黑客盟入手。”
先生幽幽盯着她,
“天域一旦起来,灰域的位置就要相互博弈,就算天域的目的不是和你对抗,只是为了开发出来圣母的,也不容小觑。”
司郁收敛了眉梢间的懒散,琥珀色瞳仁睨向先生,语声里带着些许认真。
“全息技术涉及底层算法,天域背后的人一定是动了真格,国际区原本控制的资源分布,只要平台一出,绝对有人要跟着变。”
她顿了顿,
“关键是灰域的数据底库,不管谁做新平台,都绕不开我这套接口。天域如果真的推出来,势必会先针对灰域做漏洞测试、拉人、造势。”
先生微微点头。
司郁沉默片刻,她垂下视线,似乎在理顺脑海里的布局。
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点金灿灿的影子。
她低着声音:
“技术管控是早晚的事,确实如老师所说,我的老用户稳定且忠诚,而新的用户已经很少了,后起之秀暂时也拉不住像灰域这样的收益,天域未必是真的想和我竞争,但是与我为难是有可能的。”
先生笑了出来,一缕春风敲过茶亭檐下。
“天域一旦拉起来,国际区也会有动荡,必然有新的势力崛起,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
司郁眉峰扬起,嘴角霁开一层肆意。
“好与坏无非利益不同,但是冲破了原则和底线,那就得死。”
先生低头添茶,云淡风轻地道:“是这个道理。”
“不过……”
“天域的开发者据说有欧洲那边的人参与。”
司郁“啧”了一声,斜倚着身子。
“技术抽来抽去,全凭代码,生态圈搭建不难。难的是全息技术,他们知道全息技术是谁在开发吗?”
“很显然不知道。”先生摇头。
那司郁就放心了。
司郁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银发散在椅背,
懒得很。
“但天域的平台要推广全息体验,第一批测试用户就是黑客盟全体用户,很显然这个广泛程度可见一斑。”
“我知道。”司郁揽着椅背轻笑,眸色流转,
“但是话说回来,我的老用户,不会走。”
先生静静看着她,神态中难掩一丝欣赏。
“嗯,确实是。”
司郁眼尾一挑,
“老师,你今天怎么左一句称赞右一句表扬?”
突然就没话了,
先生嗤笑了一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司郁觉得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不然一会儿燕裔找不到人。
先生看透了她的意思,
幸灾乐祸又以看戏的语气说:
“你不好走了。”
司郁:“…………”
先生:“我感觉他们已经谈完事情,但是你现在走很容易在门口和他撞上,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不应该这么快吧……”
在茶亭里,司郁刚刚随手端起茶杯来准备喝最后一口。
谁知,就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紧跟着,有什么人在门口冷冷喊了一声:“有人吗?我来找人。”
司郁动作一顿,唇边未曾合上的青瓷杯还带着微微热气。
她刚好吞下小半口,门外又是一记敲门声。
先生瞥了她一眼,嘴角一弯,笑得意味深长:
“喏,说谁谁到,你还想溜?”
司郁还没来得及下意识躲避,心腹已经会意地过去开门。
她手里的茶差点撒出来。
偏偏先生还添乱,嘴里轻飘飘地念道:
“我的宝贝儿啊,这回可是要看你怎么应对。”
眼中分明幸灾乐祸。
“老师你要我的命!”
司郁低声哀叹,头皮一阵发紧。
茶亭结构极简,四周通透,藤椅石桌之外再没有掩蔽物,桃树树干没有可以遮盖人形的粗细。
唯一的退路就是院门,正好被燕裔堵死。
“真没有后门。”
先生理所当然地挑眉,把袖子慢悠悠理直,
眼角的讽刺光芒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要不你变个戏法,消失?”
“您怎么不原地飞升?”
司郁气笑,急促灌下一口茶,结果刚吞下去,
外头熟悉的嗓音陡然响起:
“请开门,我来找人。”
那声音太直接,隔着院墙也足够响亮,一寸一寸钻进司郁的脑壳里。
她一口热茶顿时没憋住,
“噗”地一声喷了出来,细密的水珠劈里啪啦洒在石桌上,接着朝先生溅去点点。
先生眼神一亮,忍着笑拨了拨袖子,
不忘用嫌弃又欣赏的眼神将她上上下下打量:“活该。”
“你别光笑啊,救救我啊!”
司郁语气里是真慌了,想往椅后缩,可空旷院落根本无处可逃。
门口的心腹略一用力,“吱呀”——门就开了。
外头燕裔的气场几乎拂堂而至。
“坏了……”
司郁蹭地站起来,瞬间就原地转了一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先生反而淡定自若,胳膊一展,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对着刚推开的门低声调侃:
“现场实录,看你出洋相,也是难得乐趣。”
不等他一句话落地,心腹已快步行礼退入一侧,门口一道身形进了小院,正是燕裔。
他黑衣矜贵,神色冷淡,却遮不住身上那股凌厉压迫感。
先生做了个禁声手势:
“别吵。”
司郁一咬牙,忽而灵光闪现,眼睫一颤,竟然目光一凝,露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狠劲,
燕裔的鞋跟在台阶上敲出清脆声响,越来越近,几乎要看到院中场景。
顷刻之间,司郁突然下定决心!
她猛地抽回喉头的一口气,用忍者闪现一样的速度,双膝一软,双手放下瓷杯朝先生那边跪滑而去。
继而她动作夸张到极致,
“哐”地贴地,一把抱住了先生的右腿!
整个过程流畅如行云流水,
仿佛早就私底下狂练几百遍,姿势优雅精准,
倒是给先生来了个措手不及。
先生蹙眉还没反应,
司郁突然嚎啕大哭:
“呜呜呜这位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才六进来的,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啊!您不要杀我!不要拿枪顶着我的头!不要啊我错了呜呜呜我真的被u是故意的,我纯粹是无心之失啊!!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安静时间!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不是有意的!!我纯纯是无心之失啊!!求求您饶了我吧!!我绝不都会再这样了!!以后我见着您绕道走!!!求求您这次就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求求您了!!呜呜呜……”
燕裔还没见到人,
这嚎啕声倒是给人吓了一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燕裔忍不住步伐加快,
先生原本静坐,指尖还残留着未曾喝尽的茶香。
司郁抱住他的右腿那一刻,他骤然愣住,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了僵。
脚下的地砖因她动作而微微发出“吱嘎”轻响,
院中春风仍带着桃花气息,茶亭内却瞬间凝固。
先生偏头,想要抽回被司郁紧紧抱住的右腿,抬手理了理袖口,却没发狠,只是下意识看向跪地的司郁。
她脸上的泪痕并不明显,可哭喊叠加的语速和稚气无赖的动作,
让整个场景显得古怪又突兀。
他眉心微蹙,眸光落在她指尖那层微颤上,片刻没有言声。
院门外燕裔刚踏入院落,就听见司郁夸张的嚎啕声,
还未看全屋内情景,目光已如刀切掠过,唇线抿得极紧。
先生一时没能抽出被搂住的腿,下意识别过眼,甚至忘了开口。
司郁在地势低处望上去,
表情弱势又顽皮。
她抓着先生那条裤腿,哽咽声落下时,
先生不得不说,
他觉得自己有几分幽微焦灼。
院门终于敞开,燕裔迈步进入,
目光首先落在地上的司郁,接着转向先生。
他眸色冷冽,瞳孔微缩,带着寻根问底的锐意。
他没有说话,只用一种冰冷和逼问交杂的视线盯向先生,却不发一言。
先生此刻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司郁伏地而抱,声音还在断续扩散,但先生的反应迟疑而错愕,连平日里惯有的从容都不见。
燕裔终止于先生身旁,气场如寒锋扑面。
他居高临下进一步俯视司郁,眼角掠过不耐,
随即目光定格在先生身上,一种冷厉的质询写在脸上。
空气倏然变冷。
先生这才猛地回神,脚尖微动,似要调整坐姿,却又倏然凝住。
室内光线隐约明灭,细碎的阳光在几人半边脸庞上游移。
先生嘴角一抽合掌于膝:
“这事儿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