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向婷婷已经站在中华菜品研修会的厨房里。
她今天来得比谁都早——或者说,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手机屏幕上最后停留的画面,是北条美代子深夜发来的一张照片:极星寮厨房里,幸平创真端着一盆“东西”,笑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照片放大后,向婷婷看清了那盆“东西”。
那是一份完整的、装在深口砂锅里的麻婆豆腐。
红亮的辣油浮在表面,青蒜碎点缀其间,花椒粉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棕红光泽。一切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除了豆腐堆中间,那三颗硕大得离谱的、几乎占据了半个砂锅的褐色肉团。
狮子头。
整颗的、完整的、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清炖狮子头,就那么粗暴地嵌在麻婆豆腐里。肉团表面还保持着“细切粗斩”的肌理,但本该是清汤浸润的淡褐色,此刻已经被麻婆的红油染得斑驳不堪。一颗狮子头甚至半沉在豆腐和酱汁中,只露出顶部,像一座突兀的肉山从麻辣的海洋里升起。
照片下方是美代子的附言:“幸平君说这是‘双倍满足版麻婆豆腐’,豆腐的嫩滑和狮子头的醇厚会形成‘口感二重奏’。”
向婷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起身,穿好衣服,在天亮前来到了研修会。
久我照纪推开厨房门时,看见向婷婷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面前摊开着研修会学园祭的完整菜单草案,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第八席。”久我出声。
向婷婷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机推到灶台边缘。久我走过去,拿起手机。
三秒钟后,厨房里响起一声压抑的、近乎愤怒的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久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把狮子头……扔进麻婆豆腐里?整颗?一整颗?!”
“三颗。”向婷婷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这是‘双倍满足版’。”
久我照纪的手指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三颗在麻辣红汤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的肉团,盯着那一看就是胡乱堆砌、毫无章法的摆盘——不,那甚至不能叫摆盘,那根本就是“扔进去”。
“他知道狮子头要炖多久吗?”久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知道清炖的肉丸和麻辣重油的豆腐根本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火候体系吗?豆腐要嫩,要快烧快出,狮子头要慢,要文火细炖——他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个锅里?”
“他说这是‘创新’。”向婷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创新?!”久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这是亵渎!是对这两道菜、对这两种技法、对……对整个料理逻辑的亵渎!”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宫保鸡丁披萨——不是意式薄饼,幸平用了墨西哥卷饼那种软质面皮做底,上面铺着宫保风味的鸡丁、花生、干辣椒,然后撒了厚厚一层……马苏里拉奶酪。奶酪在烤箱里融化后,像一层黄色的粘稠毯子,把所有东西粗暴地包裹在一起。
再下一张。
“左宗棠鸡可丽饼”——法式可丽饼皮里,裹着美式中餐馆常见的甜酸口味炸鸡块,上面淋着蜂蜜芥末酱和照烧汁的混合酱料。旁边还用奶油挤了个笑脸。
久我照纪一张一张翻过去。
鱼香肉丝意大利面、回锅肉三明治、担担面风味的奶油浓汤……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幸平创真写在黑板上的菜单草案,最上方用加粗的字写着:
“幸平的中华料理革命!打破传统!全新体验!”
下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
久我缓缓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向婷婷。他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多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悲凉的荒谬感。
“第八席。”他的声音沙哑,“他管这叫……中华料理革命?”
向婷婷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冰柜前,从里面取出两块用纱布包着的豆腐。
“这是昨天刚送到的盐卤豆腐。”她将豆腐放在砧板上,取下墙上的菜刀,“久我,做一道麻婆豆腐。”
久我怔了怔,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洗手,系上围裙,点燃灶火。铁锅烧热,下入菜籽油,油温六成时放入牛肉末——不是绞肉,是手工剁成的、带着细密肌理的肉碎。肉末在热油中迅速变色、散开、煸炒出香气,直到边缘微微焦黄。
然后,他舀起一勺郫县豆瓣酱。暗红色的酱体在热油中化开,释放出复合的酱香、咸香、发酵的醇厚气息。接着是豆豉、姜末、蒜末,在油中爆香。
高汤沿锅边淋入,“滋啦”一声,蒸汽腾起。煮沸后,他放入切成两厘米见方的豆腐块。盐卤豆腐的质地比嫩豆腐更紧实,能在炖煮中保持形状,但同时又能吸饱汤汁。
小火慢炖。久我照纪的眼睛紧紧盯着锅中,手中的锅铲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推动——不是翻炒,是“推”,让豆腐块在汤汁中缓缓翻滚,均匀受热,但不破损。
最后,勾第一次芡。薄芡,让汤汁开始变得浓稠,包裹豆腐。然后是第二次芡,更浓一些,汤汁完全附着在豆腐表面。
起锅前,他撒入一把汉源花椒粉。不是花椒粒,是现磨的花椒粉,麻味更直接、更透彻。
关火。撒青蒜末。
他拿起一个预热的深盘,将整锅麻婆豆腐滑入盘中。红亮的汤汁包裹着嫩白的豆腐,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花椒粉和青蒜碎点缀其间,热气蒸腾,麻辣鲜香的气味瞬间充满整个厨房。
全程十五分钟。
久我将盘子端到向婷婷面前。
向婷婷拿起一个小勺,舀起一勺豆腐。豆腐块完整,但用勺背轻轻一压就碎开,露出内部吸饱汤汁的蜂窝状结构。她尝了一口。
麻辣、鲜香、滚烫。豆瓣的醇厚、豆豉的咸鲜、花椒的麻、青蒜的清香,在口中层层展开。豆腐的嫩滑和肉末的酥脆形成对比,汤汁的浓稠恰到好处地包裹住每一寸味蕾。
这是一道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麻婆豆腐。
然后,向婷婷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张照片。
她把手机放在盘子旁边。
照片里,那三颗硕大的、被红油浸泡得油腻不堪的狮子头,像闯入者一样霸占着麻婆豆腐的领地。豆腐被挤压到边缘,汤汁因为狮子头渗出的水分而显得稀薄不均。整道菜看起来臃肿、混乱、毫无重点。
“你觉得,”向婷婷看着久我,一字一句地问,“这两道菜,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比性吗?”
久我照纪盯着那一实一虚的两道“麻婆豆腐”,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
“那么,”向婷婷收回手机,“三天后的学园祭,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久我抬起头,眼神里最后的犹豫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我会让他明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什么叫料理的‘根’。”
上午十点,十杰会议。
向婷婷走进会议室时,手里没有拿文件,而是拿着自己的手机。她直接走到投影仪前,将手机连接上去。
“第八席?”司瑛士小心翼翼地问,“今天不是没有演示环节……”
“临时追加。”向婷婷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点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投在白墙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林龙胆“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哎呀,这是什么……好有趣的样子!”
照片上,正是那份“麻婆豆腐狮子头”。在投影仪的大画面下,那三颗狮子头显得更加庞大、更加突兀,油腻的红油在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这是幸平创真准备在学园祭推出的主打菜之一。”向婷婷没有理会龙胆,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称之为‘双倍满足版麻婆豆腐’。”
睿山枝津也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挺有话题性的嘛。这种猎奇的东西,说不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第九席认为这是‘猎奇’?”向婷婷看向他。
“不然呢?”睿山摊手,“难道第八席认为这是正经的中华料理?”
“我认为这是对中华料理的彻底误解和肆意破坏。”向婷婷翻到下一张照片——宫保鸡丁披萨的特写,融化的奶酪拉出长长的丝,“这是他的第二道主打菜。”
“然后是左宗棠鸡可丽饼。”
“鱼香肉丝意大利面。”
“回锅肉三明治。”
她一张一张地放过去,每放一张,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就连一向笑容满面的一色慧,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想请各位认真看这些菜。”向婷婷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然后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司瑛士弱弱地举手:“那个……看起来……好像有点……乱?”
“不只是乱。”纪之国宁宁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从料理逻辑的角度,这些菜品都存在严重的体系冲突。麻婆豆腐需要快火快出,狮子头需要文火慢炖,强行组合只会导致两种食材都无法达到最佳状态。宫保鸡丁的干香和奶酪的奶腻是完全相悖的风味方向。左宗棠鸡本就是美式中餐的变体,再搭配法式可丽饼和日式照烧汁,这是多重文化符号的混乱堆砌……”
“所以呢?”睿山打断她,“消费者买单就行。学园祭看的是营业额,不是论文答辩。”
“所以,”向婷婷接过话,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远月学园——这所号称要培养‘引领料理界未来’的顶尖学府——要公开认可并鼓励这种毫无根基、只为噱头的‘料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们可以鼓励创新。”向婷婷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们可以鼓励融合。但所有这些,必须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你必须先知道什么是宫保鸡丁,才知道怎么去改变它;你必须先知道什么是可丽饼,才知道怎么去搭配它。”
她指着投影上的那些照片:“而幸平创真所做的,是把一堆他根本不理解的、来自不同文化、不同体系、不同逻辑的食材和技法,像搭积木一样粗暴地拼在一起。然后他给这些拼凑物贴上‘中华料理’的标签,宣称这是‘革命’。”
“这不是革命。”向婷婷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对料理文化最肤浅的消费。”
一色慧轻轻叹了口气:“向君,或许幸平君只是……还需要时间学习。年轻人有冲劲,有想象力,这本身不是坏事……”
“想象力需要方向。”向婷婷看向他,“一色学长,如果现在有一个一年级生,把怀石料理的八寸、煮物、烧物全部打碎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大盘子里,然后说这是‘新派怀石解放运动’,你会鼓励他吗?”
一色慧沉默了。
“你不会。”向婷婷替他回答,“因为你知道,怀石料理不仅仅是食物,它是一套完整的、有千年历史的仪式、美学、哲学体系。打破它之前,你必须先理解它、尊重它。”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中华料理也是。”
“它不只是一堆‘好吃的中国菜’。它是一个完整的文化体系,有它的历史脉络、地域分野、技法传承、味型逻辑、饮食哲学。你可以创新,可以融合,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尝试——但前提是,你必须先走进那个体系,理解它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
“而幸平创真,”向婷婷最后说,“连门都没进。”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司瑛士弱弱地开口:“那……第八席的建议是……”
“我不建议禁止他出店。”向婷婷说,“但我建议,学园祭执行委员会需要在宣传材料中,对这类明显偏离传统定义的产品进行标注说明。比如,‘本品为创意融合菜品,非传统中华料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对文化的负责,也是对消费者的负责。”
睿山枝津也冷笑一声:“多此一举。”
“第九席可以保留意见。”向婷婷看向他,“但作为第八席,作为中华菜品研修会的管理者,作为——”她停了一下,“一个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文化被如此轻率对待的人,这是我的正式提案。”
投票结果五比四通过。
向婷婷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时,一色慧跟了上来。
“向君。”他在走廊上叫住她。
向婷婷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理解。”一色慧的声音很温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幸平君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接近他还不了解的东西?”
“方式错了。”向婷婷说。
“也许吧。”一色慧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校园,“但有时候,错误的开始,也会通向正确的终点。”
“那在他到达正确终点之前,”向婷婷转过头,看向一色慧,“被他践踏的文化,谁来道歉?”
一色慧愣住了。
向婷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坚定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