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极星寮。
公共大厅里还亮着灯。
长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件——法律文书、财务预算、场地规划图、研究会名录。
纸张散乱,却有一种紧张有序的氛围。
一色慧坐在长桌的一端,正仔细审阅一份授权书。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明天上午的直播演讲,所有的细节都必须万无一失。
向婷婷坐在他对面,手中转动着一支钢笔。她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模型——那是极星寮独立后的预算分配方案。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让这个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女孩,此刻显露出罕见的锐利。
绘里奈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演讲稿的草稿。
她的手指紧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明天,她将第一次在公开反抗父亲——不是情绪化的对抗,而是在规则框架内的、冷静的反击。
这个认知让她既紧张又坚定。
“授权书都确认过了。”
一色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婷婷、绘里奈,三个人以十杰名义,对所有挂靠在极星寮下的组织承担全部责任。法律上没有问题。”
向婷婷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财务方面,薙切财阀的直接拨款已经确认。仙左卫门总帅以个人名义,通过财阀特别项目渠道,给极星寮设立了独立基金。这笔钱不走学园账目,蓟总帅无权过问。”
她顿了顿,补充道:“条件是我们必须保证这笔资金用于‘料理教育创新与传承’——正好符合我们接纳研究会的宗旨。”
绘里奈抬起头,紫色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祖父他……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
“不是暗中,”一色慧温和地纠正,“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仙左卫门总帅比任何人都清楚远月的规则——他也比任何人都尊重这些规则。”
向婷婷终于关掉了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你父亲成立了中枢美食机关,其实对远月是有一定好处的。”
这句话让绘里奈愣住了。
“什么……意思?”
向婷婷睁开眼,目光清澈:“远月的传统竞争模式,淘汰率太高,浪费了太多有潜力的学生。系统化的教学体系,保证基础教育的质量,这本身没有错。”
她坐直身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全面否定他,而是要利用他政策里好的一面——比如对基础教育的重视,比如对教学资源的统一规划——同时将他政策里的极端影响削弱,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壮大自己。”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明天的演讲,核心不是对抗,而是‘补充’。中枢美食机关负责基础教学,极星寮负责个性发展和创新探索。两者可以共存,甚至互补。”
一色慧接话道:“而且这一切都在规则之内。十杰有权接纳组织挂靠,极星寮有独立法人资格,财阀拨款符合章程——我们用的是他认可的规则,来创造他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这就是关键。”向婷婷总结道,看向绘里奈,“这次的改革,不论你父亲和仙左卫门总帅谁输谁赢,对远月和学员们的伤害会降到最低。因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选择——不是反抗,而是分流。”
绘里奈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洒下一层银辉。
许久,她轻声说:“我明白了。”
不是对抗,而是分流。
不是破坏规则,而是在规则内创造新可能。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冷静、理性、有效。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该休息了。”一色慧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向婷婷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泡杯茶,然后就去睡。绘里奈,你也是,别熬太晚。”
绘里奈点点头,但手中的笔没有放下。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把明天要说的话,再在心里过一遍。
窗外的月色很亮。
远月学园在夜色中沉睡,但暗流之下,新的秩序正在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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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
远月学园中央礼堂,此刻座无虚席。
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礼堂挤满了学生、讲师、研究员。
过道上也站满了人,有些人甚至爬到了二楼的栏杆边。
空气闷热而压抑,弥漫着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
舞台布置得很简单:一张讲台,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屏幕,此刻显示着远月学园的校徽。讲台左侧坐着几位学园的高层管理,右侧则是十杰评议会的席位。
第七席,一色慧。
只有一色慧坐在那里,身上穿着远月标准的校服,但和平时的温和随意不同,今天的他坐姿端正,表情严肃。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要公布的所有文件。
台下议论纷纷。
“怎么就一色前辈一个人?”
“向婷婷大人和绘里奈大人呢?”
“听说她们在极星寮看直播……”
“这是什么操作?”
“不知道,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礼堂的最后排,几个中枢美食机关的成员站在一起,表情阴沉。
他们胸前别着统一的徽章,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舞台被聚光灯照亮。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直播信号——不止是礼堂,这一刻,整个学园的每一个屏幕,每一间教室的投影,都在同步转播。
一色慧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的动作从容,步伐稳健。聚光灯下,这个总是围着围裙在菜园里忙碌的寮长,此刻显露出罕见的领袖气质。
“诸位同学,诸位讲师,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晰而平稳,“我是十杰评议会第七席,一色慧。今天,我将代表第八席向婷婷、第十席薙切绘里奈,以及极星寮全体成员,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礼堂里鸦雀无声。
“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展示几份文件。”
大屏幕切换画面。第一份文件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二份授权书的扫描件。每一份都有清晰的签名和印章:向婷婷、薙切绘里奈。
“这是经过公证的授权书。”一色慧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我,一色慧,在此获得向婷婷、薙切绘里奈两位十杰成员的完全授权,代表她们在此次直播时行使她们的十杰权力,处理与极星寮相关的一切事务。”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授权书——这意味着无论今天宣布什么,都是三位十杰的共同决定,具有完整的法律效力。
画面切换。第二份文件——极星寮的法人独立登记证书。
“极星寮,已于本月完成独立法人登记。”
一色慧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这意味着,在法律上,极星寮不再是远月学园的下属机构,而是具有独立财产权、管理权、运营权的法人实体。”
台下哗然。
独立法人!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学园总帅的权力,无法直接延伸到极星寮。
画面再次切换。
第三份文件——薙切财阀的拨款确认书。
“同时,极星寮已获得薙切财阀的直接拨款。”
一色慧的声音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这笔资金不经过远月学园账户,由财阀特别项目基金直接拨付。用途限定为‘料理教育创新与传承’。”
台下的哗然变成了震惊。
绕开学园,直接从财阀获得资金!这意味着极星寮的经济独立,意味着它不再依赖学园的经费拨款,意味着……
“基于以上法律和财务基础,”一色慧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压下了台下的骚动,“我在此正式宣布——”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极星寮,从即日起,开始接受学园内各同好会、实验室、研究会的挂靠申请。所有挂靠组织,将置于十杰第七席一色慧、第八席向婷婷、第十席薙切绘里奈的共同庇护之下。”
“轰——”
礼堂里炸开了锅。
“挂靠?什么意思?”
“就是说研究会可以挂在极星寮下面?”
“那中枢美食机关……”
“这是公然对抗新政策啊!”
“但这是合法的!三位十杰有权这么做!”
一色慧等待着台下的骚动稍稍平息,然后继续说:
“具体规则如下——”
大屏幕上出现了详细的条款。
“第一,挂靠组织需提交正式申请,经三位十杰审核通过。”
“第二,挂靠期间,组织享有在极星寮指定区域内活动的权利。”
“第三,组织的研究成果,极星寮享有一定的分成和使用权——具体比例在申请时协商确定。”
“第四,组织需遵守极星寮的基本管理规定。”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一色慧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挂靠组织,将受到三位十杰的法律庇护。任何针对这些组织的强制措施,都将视为对十杰权力的挑战,我们将通过正式渠道提出异议和申诉。”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庇护!法律庇护!
这意味着,如果中枢美食机关想要强制解散某个研究会,必须首先面对三位十杰的正式反对。
这意味着程序将变得复杂,时间将被拖延,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那些研究会有了生存的空间。
“但有一个客观限制,我必须如实告知。”
一色慧的声音变得诚恳,
“极星寮的土地面积有限。我们无法保证每个挂靠组织都有完全独立的活动地点。部分组织可能需要共享空间,或者轮流使用设施。”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研究会成员所在的位置:
“这是客观条件所致。请所有考虑申请的组织,认真权衡这一点。”
台下陷入了沉思。
没有独立空间,共享设施,轮流使用——这确实不便。
但比起被强制解散呢?
比起多年的心血被粗暴清空呢?
比起梦想被直接扼杀呢?
同一时间,极星寮。
公共大厅的电视机前坐满了人。
向婷婷和绘里奈坐在最前排,身后是极星寮的其他成员,还有几个提前得到消息、悄悄赶来的研究会代表。
屏幕上,一色慧的演讲还在继续。他正在详细解释申请流程和注意事项,语气温和但坚定。
吉野悠姬紧紧握着拳头,眼睛闪闪发亮:“一色前辈太帅了!”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逻辑严密,法律依据充分,财务安排合理……这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战略。”
田所惠小声说:“这样……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向婷婷头也不回地说,目光依然盯着屏幕,
“十杰有权庇护组织,这是章程赋予的权力。极星寮是独立法人,这是法律确认的事实。财阀拨款符合程序,这是规则允许的操作。”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切都在规则之内。我们不是破坏规则的人,我们是理解规则、运用规则的人。”
绘里奈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屏幕上一色慧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中激起涟漪。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不是孤军奋战,不是情绪对抗,而是冷静、理性、有组织的策略行动。
感觉……很不一样。
电视机里,一色慧的演讲进入尾声:
“……最后,我想说的是:料理之道,从来不是单一的道路。系统教学与个性探索,基础训练与创新尝试,标准菜谱与个人风格——这些不是对立的选择,而是可以共存的维度。”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也通过电波传入学园的每一个角落:
“中枢美食机关提供了前者,我们愿意提供后者。这不是对抗,这是补充。这不是分裂,这是丰富。”
“远月的未来,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一种道路,一种可能。”
“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
礼堂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了掌声——起初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浪潮。
那掌声里有希望,有感激,有决心。
同一时间,远月学园总帅办公室。
薙切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他面前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中央礼堂的直播画面。一色慧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清晰而刺耳。
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个人——中枢美食机关的核心成员。
当一色慧宣布极星寮开始接受研究会挂靠时,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当一色慧展示独立法人证书和财阀拨款文件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一色慧宣布三位十杰将提供法律庇护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这……这是公然挑衅!”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脸色涨红,
“总帅,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这是对中枢美食机关的蔑视,是对新秩序的挑战!”
薙切蓟没有转身。
他依然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学园景色。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行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用什么理由行动?”
“他们这是对抗改革!是破坏统一!”眼镜男激动地说。
薙切蓟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对抗?破坏?他们哪一点违反了学园章程?哪一条触犯了法律规定?”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学园章程的复印件:
“十杰有权庇护组织——章程第三章第五条。极星寮是独立法人——法务局的登记文件可以证明。财阀拨款——那是财阀内部的资金调配,我作为学园总帅,无权过问。”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用的,都是合法的规则。他们走的,都是合规的程序。他们做的,都是章程允许的事情。”
“那我们……”眼镜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我们能做什么?”
薙切蓟替他说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的愤怒,
“我们能做的,是在同样的规则框架内,和他们竞争。是在同样的法律约束下,和他们博弈。”
他将文件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极星寮的独立法人,十杰的合法权力……他们用这些无形的盾牌,在规则之内化解了我们的政策。现在,远月不再是我的一言堂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薙切蓟重新走向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规则之内,也有很多玩法。通知睿山也,让他准备一下——是时候让某些人明白,规则保护不了不自量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