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团里排练正忙时,我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声音里压着罕见的慌张,说粤东老家的舅舅突发重病,要我陪她回去一趟。
我握着电话,心里顿了顿,还是应了下来。
放下电话,那股短暂的犹豫却像墨滴入水,无声晕开。这些年,我和舅舅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淡薄。一切还要追溯到许多年前,那时舅舅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真实。
那个自我有记忆起就常出现在生命里的顾叔叔,待我如己出,陪伴我和母亲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竟是我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张飞在战场上用生命换回的战友。正因当年他活了下来,我的父亲却永远留在了边境。
曾经,我是那样喜欢顾叔叔,甚至暗暗崇拜他。
那个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巴。奶奶常年卧病,每天离不开药,还得时不时去镇上卫生院。家里没有男人,母亲一个人撑起老小三代。在那样一个看重劳动力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而顾叔叔的出现,像一缕温和的光,照进了我们灰扑扑的生活。他每月休假过来,总会捎来许多东西:有时是镇上新出的糕点,有时是给我的一本连环画,或是给奶奶带的药。
那是我童年里最殷切的期盼——每月中旬,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们家仿佛才有了鲜活的气息。
他会耐心陪奶奶去镇上复查,会修好漏雨的屋檐,会把小小的我高高举过头顶,笑声洒满整个院子。在他坚实的臂弯里,我恍惚觉得,自己再也不是村里人口中“没爹的孩子”。
后来,顾叔叔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和母亲在一起,真正成为这个家的支柱。
舅舅罕见地登了门。他先是对母亲说:“你命真好,有人肯接手这一家老小。”停顿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是他该做的,他欠你们一条命。”
那时的我刚上小学,听不懂“欠”字背后的重量。顾叔叔对我们那么好,怎会是“欠”呢?
直到母亲答应求婚后,舅舅来学校找我,把那个压垮我整个童年的真相摊在我面前:我的亲生父亲,是为救顾叔叔而牺牲的。
“要不是他,现在在部队里前途光明、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就该是你亲爹。”舅舅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看顾叔叔的眼神变了。
我认定他是毁掉我们原本幸福的“凶手”,开始用各种方式反抗:拒绝他的一切好意,在他们婚礼上大喊“我姓张,不姓顾”,试图用伤人的话刺痛他。
可顾叔叔始终如初,包容着我所有的尖锐和叛逆。
后来岁月渐长,经历许多,我才慢慢读懂了他沉默的守护与承担。那个被我曾称作“凶手”的人,用十几年如一日的行动,让我重新拥有了“父亲”二字的分量。我也终于愿意用他给我的名字顾小飞去走之后的人生路。
而舅舅,这些年来对我们家的态度也渐渐转变,从疏远到殷勤。我心里清楚,这变化也是因为“老顾”,那个后来被我真心唤作父亲的人。
车刚开进院,我妈已提着行李在客厅等着。
“妈,舅舅具体怎么样?”我推门便问。
她脸上写满不安:“你表姐来电话,说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本来就有脑梗,这一摔又脑出血……情况不太好。”
“走吧,团里我都安排好了。”
“好,好,这就走。”
我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出门前,我问:“告诉老顾了吗?”
“给他留言了。他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
我们没再说话,一前一坐进车里。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像那些年不断翻页的时光。
车子开进县城时,天已擦黑。粤东老家的旧街巷在窗外掠过,路灯昏黄,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镇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舅舅躺在监护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
表姐红着眼睛迎出来,哑着嗓子说:“医生说了,就这一两天的事……出血位置不好,年纪也大了。”
我妈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紧紧搂住表姐,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玻璃窗内舅舅消瘦灰败的脸,那些遥远的、淡漠的往事忽然涌了上来,堵在胸口。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屏幕上跳动着“老顾”两个字。
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小飞,”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沉稳,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刚到医院。”我压低声音,“舅舅……不太好。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我能想象他此刻或许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眉头微锁的样子。
“需要我过来吗?”他问得直接。
“不用。”我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这边……我们能处理。你别专门跑一趟,太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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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实话,却也不是全部的实话。我不希望他看见母亲此刻的狼狈,不愿让他再卷入这些陈年纠葛里,更不想让他觉得,我们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他,尤其是在他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之后。
他是军区司令,肩上压着成千上万的官兵和沉甸甸的疆土。我们的家事,不该再去占用他本就稀缺的时间和心神。
老顾在电话里顿了顿,似乎听出了我语气里的那层隔阂,但他没戳破。“我知道了。”他说,“有事随时给我电话,任何时候。你妈妈……多陪陪她。”
“嗯。”
“自己也注意休息。”
“好。”
通话结束得简单利落。
我握着尚有微温的手机,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幽的绿光。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哪怕他再忙,也一定会想办法赶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总会出现在我们认为需要他的时刻。
可正是这种“一定会”,让我更加不敢轻易动用。
回到病房外,我妈的情绪平复了些,正和表姐低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单薄的肩上。
“你爸的电话?”她抬眼问我,眼睛还肿着。
“嗯。问要不要过来,我说不用。”
我妈望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病房里,监护仪的光点规律地跳跃着,像一双疲惫的眼睛,在丈量着最后的时间。我们三个人静静地守在门外,等待着一个必然到来的结局。寂静中,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老顾那双总是默默支撑着我们的、有力而温暖的手,此刻正隔着山海,与我们共同承担着这份沉重的寂静。
最终,舅舅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停在了次日凌晨。窗外的天刚泛起蟹壳青,一片混沌的灰白。
人是在混沌中来的,大抵也要在混沌中走。我妈得知消息时,没有嚎啕,只是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像忽然被抽去了一部分重量,空空地望着地面。表姐的哭声从病房里闷闷地传出来,撕扯着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舅妈也倒了。她本就血压高,连日来的忧心和此刻的骤痛一同袭来,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站立。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坍塌,余震便足以摇垮另一个支撑了太久的人。
一时间,所有具体而庞杂的琐事,开具证明、联系殡仪、通知远近亲属、商议后事,连同家中骤然的真空与混乱,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表姐和姐夫肩上。他们也是中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眼中满是血丝与惶然。
我和母亲便留了下来,这时候,人多不只是多个帮手,更是多一份支撑着的“在场”。
我妈强打起精神,用她年长者的稳重,去安抚悲恸的舅妈,去和表姐商议那些她也不熟悉的流程。我则更多地跟在姐夫身边,跑一些需要体力和对外交涉的事。去派出所,去殡仪馆,去订那些仪式上需要的物品。车子在略显陌生的县城街道上往返,车载广播里偶尔流淌出过时的歌曲,衬得现实愈发恍惚。
我们很少交谈,忙碌是此刻最好的麻药。只是在偶尔歇下来的间隙,看到我妈靠在舅妈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或是表姐对着舅舅的旧照,肩膀无声耸动时,我才清晰地感到,死亡留下的巨大空洞,原来需要活人用这么多琐碎的、近乎机械的行动去暂时填满。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过两次。
一次是老顾,声音沉静,只问了句:“都还好吗?有什么需要,随时说。”我站在殡仪馆外萧瑟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冒烟的烟囱,答:“还好,在处理。你不用分心。”他说“好”,嘱咐我照顾好母亲和自己,便收了线。他知道我不愿多言,也尊重这份不愿。
另一次是团里的杨浩,问进度。我说了大概归期,他让我安心。世界在照常运转,只是我们这一小簇人,暂时困在了生离死别的漩涡里。
夜深了,暂时帮忙守夜的亲戚们都聚在舅舅家的客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说着一些关于舅舅的陈年旧事。我妈陪着舅妈在里屋休息。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被路灯照亮的一小片空地。晚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吹在脸上,黏腻而真实。
姐夫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他自己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幸亏你和姑姑在。”他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不然真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我拍了拍他的肩。
所有安慰都是苍白的。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站在一起,把这必须渡过的难关,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而在遥远的、我此刻称之为“家”的方向,有一个人,正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分担着这份重量。
舅舅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依照老家习俗,殡仪馆简单的告别仪式后,灵车会载着棺椁绕镇一圈,最后送至山上的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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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殡仪馆小小的告别厅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亲戚邻里。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廉价鲜花混合的、过于甜腻的气味。我妈和表姐一家穿着孝服,站在亲属队列的前头,神情木然地接受着一声声“节哀”。
亲戚们的目光和寒暄,大多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落在表姐和姐夫身上,话语间不时探问着赔偿、遗产等琐碎现实。
我与我妈站在稍靠边的位置,听着那些浮于表面的安慰,看着一张张或真实或敷衍的悲伤面孔,心底一片平静的疏离。故乡的人情网络,于我早已陌生,其间流淌的更多是计算与观望,我冷眼旁观,并不意外。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前,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私语。
我循声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老顾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沉静的金芒。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臂上缠着一圈显眼的黑纱。他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整肃,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向我们走来。
那一瞬间,厅内竟奇异地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惊讶的、探究的、敬畏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一野……”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悲是慰。
他走到我妈面前,停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有力。“我来送一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随即,他转向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明了。最后,他看向眼眶通红的表姐和一脸茫然的姐夫,低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简单的几个动作,几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接下来的变化,几乎称得上戏剧性。方才那些还围着表姐、话语里带着微妙打探的亲戚们,脸上迅速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恭敬。他们不再仅仅关注丧事本身,而是纷纷凑上前来,争相与老顾寒暄。
“顾司令,您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真是重情重义!”
“早就听说小飞有出息,原来是您教导有方!”
“哎呀,这真是……他舅舅他地下有知,也安慰了……”
殷勤的笑容,热切的话语,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称呼着“顾司令”,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讨好,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仿佛老顾的到来,不仅是为葬礼增添了分量,更瞬间拔高了我们这家人在整个亲戚圈里的“地位”。
老顾应对得滴水不漏。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对每一个上前的人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有心了”、“多谢”,神色平静,既不显得过于亲和,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不耐。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克制,自然而然地将他与周围喧嚣隔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站在我妈身边,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荒谬。这些面孔,与记忆中那些疏远、甚至略带嫌弃的形象微妙地重叠、转换。血缘的纽带在现实的砝码前,有时竟如此轻薄。
仪式在略显怪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老顾安静地站在我们亲属队列的末尾,身姿如松。当哀乐响起,众人鞠躬时,他也随之深深弯下腰。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来送别妻兄的普通人。
送葬的队伍缓缓出发。老顾没有上我们家的车,而是自己开了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灵车后面。长长的车队穿过熟悉的街巷,驶向郊外的山岭。
雨,终于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蜿蜒如泪。
我妈望着窗外滑落的雨丝,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我说:“他总这样……什么也不说,但该在的时候,一定会在。”
我没有接话,只是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稳稳跟随的黑车。雨水模糊了它的轮廓,却模糊不了那份沉默而坚实的陪伴。
山上的路湿滑泥泞。安葬时,雨势稍歇。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与雨水的新鲜,冲淡了山下那股甜腻的悲伤。老顾全程站在稍远处,默默看着棺椁入土,看着黄土一锹锹落下,最终垒成一个小小的新丘。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亲戚们又想来与老顾道别,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然后走向正在焚烧纸钱的我妈和表姐。
“这边都差不多了,”他对我妈说,“我送你们回去。”
他没有问“需要吗”,而是直接陈述。我妈点了点头,脸上是连日来最深重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
下山时,他让我妈和表姐上了他的车。我和姐夫跟在后面。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响。
快到表姐家时,一直沉默的老顾忽然开口,是对着前排的表姐说的:“后事处理,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人打扰,可以告诉小飞,或者直接联系我。”
他的话依然简洁,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压住了所有可能飘起的尘埃与烦扰。
表姐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哽咽着道谢。
我看着前方车辆沉稳行驶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的到来,不仅是为了送别,更是为了以一种无声却极具分量的方式,为刚刚失去支柱的舅妈和表姐,撑起一片暂时可避风雨的屋檐。他挡开的,不仅是势利的寒暄,更是未来可能滋生的麻烦。
那一刻,我心中那层因不想“麻烦”他而筑起的、自以为是的隔阂,在这江南潮湿的雨雾里,悄然消融了一角。有些守护,无需言说,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故乡那些势利的眼光,也在他沉默的身影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最终只是化为了背景里一抹模糊的嘈杂。
处理完这边的一切,我们也终于返程了。故乡的山岭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抹青灰色的、潮湿的轮廓。
车内很安静,我妈疲倦地靠在副驾驶座上,似睡非睡。老顾坐在后座,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洗净的田野。
我握着方向盘,国道的线条在眼前延伸。车载广播调得很低,流淌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这几日的纷纷扰扰,像车窗外退去的景物,有了种不真切的恍惚感。但心里有些东西,却在连日来的沉默、忙碌与那场细雨中的葬礼后,沉淀得愈发清晰。
山路、县道、省道,终于汇入了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平稳而单一,像时间的脉搏。我看着前方开阔的路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离开老家,是我妈带着年幼的我,挤在气味混杂的长途汽车里,抱着简单的行李,窗外的风景满是迷茫。那时的“出去”,是生活所迫的逃离,前路是巨大的未知。
然后,老顾出现了。不是突然闯入,而是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在场。他带来了稳定,带来了一个孩子可以称之为“家”的具象空间,带来了那些我起初抗拒、后来却赖以成长的规矩与支撑。他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填饱肚子,如何走正路,更是一种沉默担当的方式,就像他此刻坐在我身后,无声地分担着这旅程的疲惫。
是他,用十几年的时间,一寸一寸,将我们从那个困顿、狭小、充满旧事尘埃的“围城”里带了出来。不仅带出了地理上的老家,更带出了心理上那片自卑与怨怼的泥沼。他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起点,一个可以坦然回望过去、而不被其吞噬的底气。
高速路牌一块块闪过,距离家的里程数字不断减少。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我妈似乎睡着了,呼吸轻缓。
那股冲动就在这平稳的行进中,毫无预兆地涌到嘴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清晰地盖过了音乐声:
“爸。”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闻声抬眼,目光与我在镜中相遇。
“谢谢你。”
说完这三个字,我便立刻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心跳有些快,像完成了一件搁置太久、终于鼓起勇气去做的事。
后座是一片短暂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他极其低沉地“嗯”了一声。不是敷衍,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厚重的、被接收到的稳妥。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车厢里某种无形的、微凉的东西,仿佛就在这一声回应里,悄然融化了。
我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侧窗,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柔和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空,在连绵的阴雨后,竟透出了一隙淡淡的晴光,不均匀地涂抹在云层的边缘。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车载导航平静地提示着:“继续沿当前道路行驶,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家在前方。而载着我们驶向那里的,正是身后这个男人,用他大半生的岁月,为我们铺就的、一条平稳而坚实的归途。
(番外的小番外)老顾帮助舅舅还债
处理完舅舅的后事,家中那种喧闹后的空洞感更明显了。前来帮忙的亲戚们陆续散去,只剩下舅妈、表姐一家,和我们。
午后的阳光苍白地照进客厅,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舅妈坐在舅舅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双手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眼睛红肿,目光却有些飘忽。表姐在厨房收拾着亲友送来的、堆积如山的食材,刻意弄出一些碗碟碰撞的声响,试图驱散满屋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妈倒了杯温水,放到舅妈手边,挨着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姐妹间无声的安慰。
“阿秀啊……”舅妈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锈住了。她没看我妈,目光盯着地面某处,“有件事……压在心里,难受。”
我妈拍背的手停住了,温声道:“你说,我在听。”
“你哥他……这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不少。”舅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绞紧了手帕,“医保报了一些,自己掏的……加上以前他脑梗几次住院,陆陆续续借的……外面,还欠着一些债。”
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连厨房的声响也停了。表姐站在厨房门口,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猝不及防的难堪。姐夫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我妈脸上的悲戚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了然,是预料之中的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无措的探询。
我的心也沉了沉。作为晚辈,在这种事上,开口劝慰显得轻飘,承诺帮助又怕越界或给我妈、给老顾带来压力。我只能沉默着,目光落在老顾身上。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从进来后就没怎么说话,此刻也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手中茶杯里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侧脸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一尊风雨不动的山岩。
舅妈似乎被这沉默鼓励了,或者说,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继续:“小敏他们去年盘那个小店,把积蓄都投进去了,还贷着款……这冷不丁的……我实在是……”她没说完,抬手抹了抹眼角,那里并没有新的泪水,只有干涸的泪痕。
表姐终于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妈,别说了……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想办法?拿什么想?”舅妈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絮语,“店刚起步,天天睁眼就是租金水电……能想什么办法……我老了,没用,拖累你们……”
眼看着气氛要滑向更深的无力和怨艾,一直沉默的老顾,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不大,却奇异地稳住了客厅里摇摇欲坠的情绪。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舅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嫂子,外面欠的,具体是多少?”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涟漪。舅妈愣住了,表姐和姐夫也愕然地看向他。我妈则微微蹙起了眉,看向老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赞同的焦虑。
舅妈报了一个数。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一个刚刚失去顶梁柱、且本身并不宽裕的农村家庭来说,足以压弯脊梁。
老顾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这数目,我和阿秀,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一野!”我妈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有些急。她迅速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对舅妈说了句“嫂子你先坐,我和一野说两句话”,便不由分说地拉起老顾的胳膊,力道不小,将他带向了外面的院子。
我也跟了出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院角有棵老榕树,树荫浓密。
我妈松开老顾,脸上那种面对舅妈时的强忍的悲悯消失了,换上的是清醒甚至有些焦躁的神色。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顾一野,你充什么大方?那数目是不算特别大,但也不是小钱!而且……而且我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话……有几句实,几句虚?当年分家的事,还有后来……”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在此时说这些陈年旧怨不太合适,但担忧压倒了一切,“我是怕,这口子一开,以后没完没了。他们自己还有女儿女婿呢!”
老顾静静听着,等我妈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才开口。他没有反驳我妈的顾虑,只是目光投向屋内隐约的人影,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更低沉,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平稳:“阿秀,她都这个年纪了,老伴刚走,自己也一身病。当着子女的面,开这个口……不到难处,她张不开这个嘴。”
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看着我妈:“说谎?或许会有点水分。但大差不差。你看小敏两口子的样子,像是轻松的么?”
我妈一时语塞,别开脸,眼眶却有些红:“我知道他们难……可咱们……”
“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老顾接过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做了决定后的坦然,“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你哥走了,留下这一摊子。咱们伸把手,是让你嫂子心安,也是让小敏他们喘口气,能把眼前的日子接上。不然,这债压着,人心就散了,这个家……就更难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妈的手臂,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有数。”
我妈抬眼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有对他自作主张的气恼,有对娘家现状的心痛,更有一种……被他说中心底最柔软处、却又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了解自己的嫂子,也正因为了解,才更怕麻烦和纠缠。但老顾的话,剥开了那些现实的、精明的算计,直指核心。此刻,那里坐着的,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对未来充满恐惧的老妇人,和两个被骤然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最终,我妈什么也没再说。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把胸口的郁结和疑虑都暂时排遣出去。她转身,率先往屋里走,背影恢复了惯常的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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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跟在她身后半步。我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前一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家人”最真实的模样,有算计,有顾虑,会争吵,但最终,总会有一双手,在悬崖边拉住另一双手,哪怕自己脚下也不尽是坦途。
回到客厅,舅妈和表姐他们都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妈。
我妈走到舅妈面前,重新坐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这一次,我妈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柔和:“嫂子,刚才我跟一野商量了。你们眼下这个难关,我们不能看着。那笔债,我们帮你们还了。”
舅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表姐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别过头去。姐夫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老顾这时才又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补充了关键的一句:“钱,我们明天去银行转。嫂子,小敏,你们把债主和数目理清楚,该还的还上,把借条都要回来,销掉。以后,轻装上阵,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说“这钱不用还”,也没有说任何施恩的话。他只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清晰,干脆,并且指明了“以后”,债还了,日子要继续,要“好好过”。
舅妈只是哭,拼命点头,反握住我妈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离开舅舅家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壮丽的晚霞,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脊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光。
车上,我妈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霞光,良久,轻轻说了一句:“你呀……总是这样。”
老顾看着前方道路,只是“嗯”了一声。
我妈又说:“那钱,从我存折里拿。”
老顾这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分那么清做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道:“再说。”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心中那片因为舅舅去世、因为人情冷暖而泛起的凉意,渐渐被一股温热的流动所取代。
老顾伸出的手,渡的不是债,是那份沉溺于债务与悲伤中几乎要灭顶的人心。他用自己的方式,将舅舅身后这一家老小,稳稳地,渡到了可以重新呼吸、重新开始的岸边。
而这,或许就是他理解的,对逝去的战友、对姻亲的兄长、对身边妻子,最深沉也最实际的告慰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