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入家庭作坊之前,大溪沟村的生活就比旁的大队要好些。
如今承包了学校食堂和钢厂食堂的豆腐供应,每天有近千斤豆腐从大溪沟村出发送往公社,社员们的生活品质因此大大提高。
如今不年不节吃肉开荤已经不算稀奇事,虽然距离全员奔小康还有点儿远,但至少温饱问题是解决了。
就连知青点里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一天里也能吃上一顿干饭,这在别的大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对此李祖富深感骄傲,年底做总结时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这一年来的努力把他自己都看哭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负众望,今年的流动红旗又飘到了大溪沟村,荣耀全村社员。
团结一心也就算了,还人才辈出!
人才辈出也就算了,运气还好!
这下可把夹子山一带的其余大队眼红死了。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家靠的是同一座山,吃的是同一片水,怎么大溪沟村日子就过的这么好?社员听话又能干,一块小小的豆腐硬是把全大队的社员给喂饱了,简直魔幻!
人都有惰性,可这仅存在于大家都处于同一阶层时。
眼看着隔壁邻居要飞起来了自己家还在土里刨食,几个队长都慌了。
说起阅历,他们之中好几个比李祖富还年长,干队长的时间也比他长,自是不甘心屈于人下,回回去公社开会都当陪衬的。
躺在炕上祈祷大溪沟村倒霉太不切实际了,还是要抓生产,像李祖富一样大刀阔斧的干改革!
小白石村大队部,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进行。
说是辩论,其实比那更激烈,也更加没有纪律性。
大家都是老农民,谁也不比谁见识多,自然谁也不服谁,常常是辩着辩着就打起来,混战成一团。
打了一早上,社员们仍没有达成共识,只是暂时分成两拨。
一拨人对队长的决定提出质疑,认为不该种木耳这种种植时间长、短时间里看不见收益的经济作物。
就应该和隔壁大溪沟村一样做豆腐,每月都能看见现钱大家都有劲儿不说,家庭作坊的形式也能最大限度照顾到村里的老弱妇孺,让大家都有事情做、有钱挣。
另一拨人则持反对意见,不是说做豆腐不好,而是小白石村的木耳种植已经全面开展,眼看就到了能收获的季节,再熬一熬就能看到收益,谁舍得这时候撒手?
双方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
偏偏双方说的又都有道理,涉及社员们的根本利益,两方各有数量不少的支持者,闹起来动静不小。
“见人屙屎屁眼儿痒!人家做豆腐挣钱了你们也想做豆腐?有人家那能耐卖进钢厂和子弟学校吗?别到时候白送都没人要,黄豆钱都挣不回来!”
“都还没干呢你咋知道白送都没人要?再说我们想做豆腐咋了?好歹人家做豆腐确实挣钱了!种木耳呢?眼看半年了,你看见一分了?”
“这不是马上就见钱了?再等等!这时候不能撒手啊!”
“再等等?等大溪沟村把酒厂、印刷厂、公社医院的食堂都包圆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你就满意了?”
不怪大家伙儿突然沉不住气,实在大溪沟村的豆腐在公社如今是彻底出名了。
老百姓一说起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工人家庭更以能吃上大溪沟村豆腐为荣,显示自己家有人脉有能力,能将这“内供”的豆腐带回家。
说白了一块豆腐而已本没什么,再好吃也就是块豆腐,只是专供钢厂、子弟学校让这块豆腐有了更高的附加价值,其实还是人的虚荣心在作祟。
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意外的话大溪沟村绝对会是夹子山一带甚至碾子桥公社里第一个全员奔小康的乡下生产大队,这让人怎么能不眼红?
木耳种植始终没有看到收益,隔壁大溪沟村却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两相对比之下,伤害太大!
人家社员的生活品质不断提高,好几户都购入了自行车和收音机,如今流动红旗也去了大溪沟村,小白石彻底被压的抬不起头来。
若是因为什么常人不可复制的秘密手段达成现在的局面也就算了,偏偏那只是一块豆腐!
小白石村和大溪沟村一样靠着夹子山吃着盘磨河的水,怎么就不能分一杯羹了?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社员们怨怪大队长不如人家大溪沟村的队长能干、有远见,竟然选择种植木耳这么个一年半载都看不见收益的经济作物。
眼看距离被越拉越远,这不就闹起来了?
没有资格参与讨论,被排挤在外的周伟珍听着两拨人你来我往,愈加激烈的言论,心思活络开。
现实已经教会她要将过好日子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开春以后她每天早出晚归,东拉西扯划拉了好些干树枝、大石头回来,将母子俩之前短暂落脚过的破败小屋又支了起来。
这小屋虽然因为年久失修塌了一半,可看得出来倒塌之前屋基还是很扎实的,至少比搭个棚子要结实。
做过简单修缮后,周伟珍一句话没说,领着儿子默默的搬了过去。
住在一起的这三个月让秦金宝对父亲彻底死心,曾经的孺慕和期盼全都化为怨恨。
他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再盼着父亲会因日久生情而对自己母子有态度上的转变,他怨恨嫌弃自己的父亲,也恨夺走父亲爱和钱的马寡妇。
搬走远离牛大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母子俩打算专注改善生活品质,在小白石站稳脚跟。
主要再不改善俩人就是不被饿死也早晚要死于营养不良。
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牛大一口吃的都没给过母子俩,他说不管是真的什么都不管,除了给了个屋顶,其余的任由母子俩自生自灭。
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拿周伟珍和秦金宝当出气筒。
在马寡妇那儿受了气,回来就给母子俩一顿好揍;
被村里人说闲话,回来又给母子俩一顿好揍;
就连天气不好不能上山打猎讨马寡妇欢心他都能找茬给母子俩一顿好揍。
被打的实在受不了了,又见牛大确实靠不住,周伟珍带着秦金宝离开的时候母子俩都没有舍不得。
倒是牛大回来见家里没了保姆和出气筒气的大骂一通,放话说周伟珍母子俩敢跑就别回来,敢回来就一刀一个捅死她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