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和后世繁杂的司法体系不同,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可没有什么主责、次责之分。
人家老梁头好端端赶着骡子在村道上走,那么宽的路,是秦光耀自己突然窜出来正正好拦在骡车面前的,还张开双臂生怕目标不够大撞不死他,怎么能怪到老梁头头上去?
甚至在不少社员朴实的思想中,老梁头都这么大年纪了,突然摊上条人命在手里是一件很晦气的事情。
王芳云要是会做人,现在就应该主动买了炮、包个红包给人家压惊,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非要人家赔钱负责。
碰瓷也不是这么碰的,这可都是乡亲啊。
钱庆春见老梁叔被刁难赶忙起身,二丫也拦住王芳云不准她在产房门口撒泼,影响姐姐生产。
“你当时也在场,是你儿子自己要找死的,我就问你,拉车的人要是你,你能躲得开?”
看在对方是个女同志的份儿上,医院里又人来人往,钱庆春才摁住脾气和她讲道理。
可是王芳云根本就听不进去道理。
“我不管!我儿子是被骡车压成这样的!他还这么年轻,以后都不能劳动了,必须得有人赔偿,给我个说法!”
“你在家里吊死盖房的、上梁的还得赔你份儿钱呗?”钱庆春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他怎么就这么烦老秦家的人呢?还讲不讲理了?
老梁头也气的够呛。
他本来就冤得慌,心里膈应着呢,之前也是看在大家同是一村社员的份儿上,看在队长的份儿上才把秦光耀拉到公社来治疗,怎么能讹上他呢?
不管怎么说老梁头都是占理的,他并不惧怕和王芳云说理,当即表示可以接大队长和大队干部一起过来评理。
若是干部们也认为他老梁头应该认这责任,给这份儿钱,他绝对没有二话!
多年相处,队长是怎么个人、什么样的做事风格大家心里清楚。
他绝不会因为秦光耀年纪轻轻就半身不遂而偏袒这一方。
也不会因为老梁家比老秦家经济条件更好,就判无辜的老梁头担负次责,给予人道主义关怀。
一是一,二是二,该谁负责谁负责;自己作死自己负责,这就是大队长的行事风格。
如果队长真的被接过来断官司,搞不好钱要不到还得被教育,想起前两天才被撸了家庭作坊的那几户人家,王芳云心里一慌,脱口而出:
“不能找干部!干部都站在你们那边,我要报公安,让公安来给我评评理!”
“报公安?”钱庆春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王芳云。
“咱们大队的人和事都归队长管,你就是报了公安,公安来了也得联系队长,最后还不是队长和公安一起断这官司,你以为报了公安人家就能可怜你了?”
诚然,秦光耀年纪轻轻就半身不遂确实挺可怜的,很让人惋惜,可这都不是王芳云讹人的理由。
他是自己作死的,大溪沟村里都是人证,就是公安来了也不可能不考虑事实真相就难为人家老梁头,王芳云这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王芳云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索性腿一软脸一变,给老梁头跪下了。
“他梁叔!你别怪我,实在是家里没钱,娃还在床上躺着等救命呢,求求你!哪怕是借我点儿钱也好啊!”
都这时候了还玩文字游戏呢?钱庆春直接把老梁头拉远远儿的,王芳云爱跪就跪着去。
“你这话说的,啥叫借点儿钱也好?这钱给你肯定是借的呀,难道还能是赔给你的?”
真要是赔款,那老梁头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王芳云这人可真是个笑面虎,心思也太重了!
意识到老实巴交的自己玩儿不过这心毒的老娘儿们,老梁头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反正要钱一分没有,他可不敢把钱给王芳云,那简直是把把柄送给对方。
他有善心,但是不傻。
这钱给出去的时候说是借款,回头王芳云这毒妇脸一转颠倒黑白把这钱说成是赔款咋整?
到时候就算有人证可以证明秦光耀是自己找死,大概率也会被误认为是另有隐情。
你要不心虚赔钱给王芳云做什么?乡下人攒点儿钱多难啊?
几乎可以想象别人都会怎么猜忌。
越想越心寒,老梁头决定立刻动身回村子里把李祖富和大队干部们接过来。
不管王芳云什么态度,他是必须要在干部面前证明自己清白的!
老梁头头也不回的跑了,钱庆春和二丫谁也不理王芳云。
借钱?那更是不可能。
现在王芳云就是再舍不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厚着脸皮跟上去,搭上老梁头的骡车,无比肉疼的准备回家拿钱救秦光耀的命。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充满戏剧性。
杨多多若是不带着儿子天宝离开,秦光耀也不会突然发疯试图人肉挡车,被撞个半死。
可要是杨多多没有带走天宝,王芳云还有大乖孙子做下半辈子的依靠,此时秦光耀躺在床上大概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凡有别的法子可想,王芳云是绝不可能拿钱出来治疗秦光耀的。
儿子,和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是两码事,人就是这么现实自私。
也就是王芳云受打击太大,暂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半身不遂的秦光耀不仅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反而和他父亲一样是自己的拖累时。
不知道王芳云会不会后悔自己今天的决定,会不会心疼那些打了水漂 原本可以是养老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