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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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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场面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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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湾营。

“钦差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看着一身便衣的万怀瑾,云向文故作糊涂的询问道。

仿佛之前和文师爷的接触,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本官作为钦差,要这般打扮,才能够入得军营。

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万怀瑾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按照官场序列,户部尚书政治地位是要高过总兵的,不过今天这里云向文明显没把他当成上官。

户部尚书兼任“钦差”,听起来威风八面,真实权力却相当的局限。

再怎么位高权重,对地方驻军没有节制能力,那就只是同僚。

理论上,钦差大臣可以行文地方调兵,但人家是否买账完全看心情。

如果他担任的是江南总督,成为直属的上司,云向文早就出门远迎了。

“哈哈……”

“万大人说笑了,这天下是大虞的天下,也是皇上的天下。

您可是朝廷任命的户部尚书兼钦差大臣,谁敢限制您的自由。”

云向文笑着回应道。

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勋贵集团的衰落,他们这些勋贵系将领也要夹着尾巴做人。

巅峰时期,勋贵系在江南地区,驻扎的军队超过十万。

上面还掌控着帝**政大权,自然可以压制一切不服。

现在情况发生变化,大量的勋贵系部队被调到北疆后,就一去不复返。

他侥幸回到南直隶任职,那也是家族花费了大代价,才换来的机会。

职位依旧是总兵官,可权力却大幅度缩水,麾下仅有一个营的编制。

勋贵系在南直隶的驻军,一共就这么一个营头。

能够在当地保持一定影响力,想要像之前那样,压制各方不服却再也没有可能。

导致这种局面出现,一方面是受限于朝廷财力,另一方面则是政治斗争之后的派系妥协。

他对眼下的局面不满不假,但这不等于就要去当别人手中的刀。

“云大人,富贵险中求。

办好了此事,本官在朝廷保举你出任南直隶提督。

纵使朝廷不批,你也可以恢复一个满编镇的编制,差额的钱粮南京户部出了!”

万怀瑾当即许诺道。

亲眼目睹了江南士绅的强势,他非常清楚这次催收的风险有多大。

如果不是他足够果决,安排人冒充自己留在原地吸引注意力,扮作倒夜香的仆人,都没有机会进入大营。

想要人家卖命,不给好处是不可能的。

“万大人,江南士绅的实力,比你预想的还要强大的多。

实话说吧,您今夜的准备虽然充分,却还是没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驿站中的所有人,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能够顺利的来到这里,那是本将的人,替你扫了尾。

想要把税收起来,少不了要流血,所以您给出的价码不够!”

云向文摇了摇头说道。

江南士绅的强大从来都不在军事上,真刀真枪的干,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可这次是催缴税款,台前幕后的博弈,才是双方争斗的主流。

不是简单的杀鸡儆猴,就能够解决问题。

勋贵系当初能玩,那是南方局势动荡,乱世需要用重典。

杀了人不光有叛军背黑锅,还有老大能够扛事。

朝野上下的压力,不会落到他们身上。

现在情况发生变化,指望万怀瑾扛下全部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这位钦差大臣愿意扛事,他的身板子也不够硬。

不等事情结束,自己就先被人家赶了下去。

钦差扛不动,云向文一样扛不动。

想要成事,必须争取更多的支持者。

北方的政治团体,自然是万怀瑾负责联络,勋贵系这边却需要云向文去协调。

仅仅一份不确定的推荐,加上补充一个营头的兵马,顶多让勋贵集团跟着声援几句。

想要大家全力支持,必须有更大的利益。

“云总兵,你想要什么?”

万怀瑾缓缓问道。

江南士绅集团,诞生了大虞最多的进士,在朝中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在民间同样掌控着学术标准,主导士林舆论的走向。

面对这样的敌人,肯定充满风险。

试探性出价失败,索性就懒得继续,直接将问题抛了过去。

“万大人,问题的关键,不在我想要什么,而是我身后的人想要什么。

您这次过来,也不是单纯的想和我合作。

一名南直隶总兵的份量,不足以令您如此冒险。

想要成大事,有些利益必须分出来。

勋贵系的要求不高,只要恢复之前的格局即可。

您别急着反驳。

没有足够的军事威慑,税款就别想收起来。

纵使把去年的拖欠补上了,今年、明年、乃至后年,还会拖欠的更多。

完不成税收催缴任务,您这位南京户部尚书,怕是坐不稳!”

云向文平静的回答道。

坦率的说,此时提出这样的条件,也是在拿捏朝廷的软肋。

勋贵系也不是铁板一块,除了京中那帮老家伙,还有年轻一代组成的少壮派。

这部分人在朝中的地位不算高,但基本上都是一线将领,掌控着勋贵系的嫡系武装。

名义上的领袖,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李牧。

尽管李牧本人,从来没参与过串联活动,也不影响大家把他推出来当精神领袖。

毕竟,光一群总兵参将副将抱团,政治上还是缺乏牌面。

相较于老一辈勋贵,少壮派的政治主张,明显要激进的多。

大家对勋贵系在朝堂上的退让,表示了强烈不满,想要拿回之前失去的利益。

尤其是调任北疆前线吃土的将领,承受了欠饷的苦,在这方面表现格外激进。

朝廷财政匮乏,江南士绅又不想承担纳税义务,正好给了他们介入机会。

钦差大臣还在路上,云向文就收到了许多同僚的信,大家都在鼓动他搞事情。

无需担心后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大不了去南边投奔老上司。

江南士绅再怎么强势,也把手伸不到安南都护府。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念在袍泽之谊的份儿上,李牧都会为他提供政治庇护。

“你们的胃口太大了,就算我想答应,也要能做主才行!”

万怀瑾一脸无奈的说道。

他是钦差大臣,不是大虞皇帝。

即便为了个人政治利益,不考虑文官集团的感受,促成这次合作。

到了兑现回报的时候,他也没有能力完成。

最大的难题不是军队编制,也不是官职岗位,而是大虞朝的顽疾——钱。

几千部队的钱粮缺口,他坐稳了南京户部尚书的位置,随便挪挪也就出来了。

一下子增加十来万的军队,随便他怎么腾挪,都无法填上这个缺口。

朝廷催缴税款是为了填坑,不是制造新的财政窟窿。

调往北疆的勋贵将领,想要重回江南是不可能的。

没有骄兵悍将在前线顶着,北方大地就是北虏的猎场。

“万大人无需担心这些,您只要答应合作,后续的问题我们能处理。

朝廷想要保障南方的税收,就必须驻军弹压地方势力,恢复此前的编制势在必行。

财政上的压力,其实可以就地解决。

大不了让下面的官兵多辛苦一下,严查偷税漏税,那就什么都有了。”

云向文笑着说道。

少壮派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继续向江南士绅商贾要钱。

南方恢复了好几年,经济总量大幅度增长,没道理税收不上涨。

按照勋贵系内部的估计,江南地区每年偷逃的税款,不下一千万两。

严格执行税法,钱自己就出来了。

衙役们收不起来的税,军队能收上来。

“好,此事我答应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朝廷不答应你们的条件,可不能把账记在本官头上!”

万怀瑾神色凝重的说道。

理智告诉他,勋贵们的要求,朝廷很难满足。

没有别的原因,一旦严格执行税法,利益受损的不光是江南士绅,整个南方大地的士绅商贾都要多掏钱。

触及到的利益团体太多,同时站在了一众南方大小政治势力的对立面。

就算内阁诸公想要推动,也承受不住朝野上下的压力。

如果勋贵系有十几万大军在南方,那么强行武力推动,闹出乱子也能镇压下去。

大家就算心中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问题是这些大军,存在于理论上,尚未真正组建起来。

光云向文麾下的几千兵马,可吓不住那么多利益团体。

知道存在风险,万怀瑾也没得选择。

他不奢望把所有的税款,全部都给收起来,只要能赶上之前年月的数字,就能向朝廷交差。

国人喜欢折中,有勋贵们过分要求,想来江南士绅更容易接受他的方案。

“万大人放心,朝廷那边我们自然有办法,您只要肯配合即可!”

云向文故作成竹在胸的说道。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甭管有没有把握,他都必须把场面撑起来。

坦率的说,政治斗争他并不擅长。

怎么搞定朝中各派,他完全没底。

不光他不擅长,整个勋贵少壮派都不擅长。

敢进行谋划,完全是被逼出来的。

过惯了好日子,突然要过苦日子,这种落差谁也受不了。

索性就借此机会,跟着大闹一场。

成功了最好,失败了也有人兜底。

事后各派要进行政治清算,也没有能力追究他们的责任,大不了让京中的勋贵系当家人背锅。

老大不好当,自身威望不够,管不住下面的小弟,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回头换个当家人,事情也就结束啦。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南湾营的士卒用过早餐之后,就出了大营。

聚集在南京城中的一众士绅代表,尚未知道发生什么,就被一群兵丁强行请到了府衙。

这一过程,少不了发生摩擦,自然不可能和谐。

许多士绅的形象,都很狼狈。

“诸位先生,下面的人不懂事,让大家受惊了。

匆匆请诸位过来,主要是为了办一件事——收税。

这事大家也熟悉,当年舞阳侯就是这么把大家从各地请过来,共同商议的税制改革。

今天本将只是效仿先贤,还请诸位配合。”

云向文一脸严肃的说道。

没有任何新意,完全是在抄作业。

任何涉及利益的重大改革,画面都不可能和谐。

不过舞阳侯当年是派兵,从一众士绅的家中把人请过来,他这次只请了各家在南京的代表。

“混账!”

“你云向文是什么东西,也该自比舞阳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还不赶紧把我们放了!”

……

同预想中士绅惶恐不一样,迎接云向文的是士绅的怒骂声。

理论上来说,现在只是执行大家达成共识的政策,士绅们接受度要高的多。

对比之前的改革,难度不是一个档次。

可是现在的局势,同之前也有鲜明对比。

当初白莲教大军肆虐,南方士绅都被杀怕了,才勉为其难接受其条件。

推进到南直隶之时,南方多省早就完成了税制改革,士绅集团早就完成了分化。

光南直隶地区的士绅,纵使反对也独木难支。

加上舞阳侯当时杀的叛军人头滚滚,在民间有杀神的名头,威慑力远不是云向文能比的。

大家才硬着头皮,勉为其难的答应了税改。

作业是抄了,可现在局势发生变化,一众士绅不信他敢大开杀戒。

“砰!”

“诸位说话做事之前,先考虑一下后果。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甭管尔等是否愿意,今天这税老子收定了。

现在开始点名,点到按照要求补齐税款,并且缴纳三成的罚金。

谁敢不给钱,就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本将的刀硬!”

云向文猛的一拍桌子怒斥道。

气氛酝酿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得撑下去。

如果今天这种场面都不能令众人妥协,回头再想催缴税款,难度只会更大。

“松江府周家,累计欠税两万五千两,处罚金七千五百两,责令半个月内向衙门结清。

松江府严家,累计欠税三万八千两,处罚金一万一千四百两,一样限期半个月内结清。

……

苏州府钱家,累计欠税二十二万七千两,处罚金九万八千一百两……”

“胡闹!”

“我钱家世代清白,岂会拖欠朝廷的税款,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钱言风忍不住打断道。

别的士绅之家,大都是几万两的欠款,到他这里一下子超级加倍。

尽管这些年偷逃的税款,远不止这个数字,他还是忍不住爆发。

如果不出来辩驳,默认了此事,钱家就出大名了。

想他一次性补缴三十多万两白银,那是不可能的。

“钱先生,本将说是多少,那就是多少。

如果你要是不服,抄了钱家之后,证据自然会出来!”

云向文故作霸气的说道。

眼前这一招,是他跟着李牧学的。

当初李牧在两广,遇上不对付的地方势力,就是采取这种手段。

只不过当年的罪名是勾结白莲教,现在变成了逃税,杀伤力一下子小了很多。

“好啊!”

“老夫就等着你,来查抄钱家!”

钱言风一脸不屑的说道。

钱家可是世家大族,在朝为官的子弟足有数十人之多,其中杰出子弟更是做到了巡抚、侍郎的高位。

官面上没有足够的实力,置办庞大的家业,也欠不了这么多的税。

按照大虞律,要查抄他们这种官宦之家,需要皇帝亲自下圣旨。

眼见局势不妙,后堂的万怀瑾也慌了起来。

大家都是在体系内混的,他可没想掀桌子啊!

真要是让云向文带兵把钱家抄了,坏了政治游戏规矩,他这个钦差大臣也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现在的局面,他也没法出面劝阻。

一旦暴露了虚实,催缴税款就彻底成了梦幻。

现在只能期待,地方官赶紧过来劝和,别给闹出人命来。

可惜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

看外面天色,现在都快要到了午时,衙门的官员还没有出现。

摆明是不想掺和,故意躲了起来。

“很好!”

“钱先生,既然这么有骨气,希望你能一直有骨气。

传令左军千户出动,查抄钱氏宗族,凡有阻拦者一律杀无赦!”

云向文杀气腾腾的下令道。

钱家在江南的份量,他自然是知道的。

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不想碰这种大世家。

根基太过深厚,无法一次性灭族,容易给自己留下隐患。

可眼前的钱言风,既然最先跳了出来,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哪怕钱言风只是一分支子弟,不是钱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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