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哲觉得头痛欲裂,尤其是脖颈处又痛又麻感觉有人拿个鞭子在那疯狂抽打。
费力的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燕明哲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摸索着周围感觉着周遭。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才迷迷糊糊看清自己是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燕明哲正扶着床沿,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房门便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道昏黄的烛火穿堂而入,将廊下的夜色割开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一个高瘦的身影捧着油灯缓步走近,灯芯跳动的光晕落在他身上,随着步伐明明灭灭。
待那人走到近前,燕明哲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容貌平平,寻常得往人堆里一搁,瞬间泯灭于众人。
可偏偏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沉静得像是浸在古砚中细磨过的墨,藏着掩不住的聪慧灵秀,瞬间便叫人挪不开眼。
燕羽将油灯搁在桌案上,点亮了屋内的烛火,这才转过身,对着床榻上的燕明哲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叔父可有哪里不适?”
燕明哲刚想摇摇头,说自己无碍,谁知脖颈刚一动,一阵钻心的刺痛便骤然袭来,疼得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燕明哲扶着脖颈,心中大骂傅鸿煊这个欺师灭祖的混蛋,下手这么重。
燕羽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燕明哲手边,语气清淡却藏着几分探究:“今日叔父得见陛下,觉得……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幽州平定后,纵使有燕明哲坐镇,燕氏一族还是不可避免走向了下坡路。
燕明哲能当传道授业的良师,也可以忧国忧民的良臣,更是名满天下的鸿儒。
可以说以燕明哲的聪明才智,这世上大部分的事他都能做好,但术业有专攻,燕明哲是最不适合当族长的人。
其他方面就不必多说,首当其冲就是要为族人谋求利益。
燕明哲到底书生意气了些,很多事都过于一根筋。
所以燕氏仅剩的几个族老也没指望燕明哲能重振家族往昔荣光。
基本都把希望放在了下一代的小辈之中,简而言之就是老的指望不上,重新练个小号。
燕羽就是燕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以说是被当成下一任族长培养的人选之一。
比起燕明哲这个老是错过科举的倒霉蛋,燕羽很顺利的参加完科举会试,并取得不俗成绩。
已经先燕明哲这个族长一步有了官身,按朝中惯例,燕羽会被分派至六部任一衙门,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
熬个几年的资历就有机会被外派到地方上去任职,然后在地方上做出成绩后就能得到升迁的机会,一步一步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这样虽然稳,却要耗费十几载乃至数十年的光阴,方能熬到高位。
燕羽心有丘壑,自然甘于这温水煮蛙的晋升之道。
自然要想方设法盘活手中所有可利用的资源,为自己的仕途铺就一条青云捷径。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唯有将陛下的一言一行、脾性喜好都摸得透彻,方能精准揣测圣意,而后对症下药,为自己的青云之路铺就最稳妥的基石。
陛下的行踪燕羽自然不得而知,如果知道他早就去农庄守着,去陛下跟前刷存在感了。
送燕明哲过来的暗卫并没有多说什么,但燕羽稍加打探就知道燕明哲去过皇庄。
去了皇庄——晕倒——被暗卫全须全尾送回来,虽然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能随意调动暗卫的人,整个帝都除了陛下也就那位神出鬼没的暗卫统领。
燕羽虽然未曾见过暗卫统领,但听说暗卫统领轻易不会出帝都,常年坐守地宫监察百官。
虽然这其中有不少夸张成分,但不轻易出帝都倒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所以很容易就能推断出燕明哲在皇庄见到了陛下,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了晕厥过去,陛下便派暗卫把他送到自己这边来。
燕明哲听到燕羽的询问,眼皮抖了抖,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才缓缓开口道:“是个……怪人!”
这些年与阿泰相处中,燕明哲断断续续也了解不少暗卫内部制度。
这世上唯一能调遣暗卫的人只有陛下,暗卫统领只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
所以哪怕安恬深受陛下信任,也是无权调派暗卫的。
那他认识的这个安恬身份就很是可疑,要么就是陛下对彻查隐田之事早有安排,要么那个疯丫头就是……当今……陛下——瑶初光!
但一直以来都没有实质性证据,他也曾经旁敲侧击跟阿泰打探过,但阿泰都是一口咬死那个疯丫头就是安恬。
燕明哲便把疑惑压在心底,直到今日在皇庄见到瑶初光。
一开始燕明哲气血上头没有留意到周遭的异常,后面恢复了点理智,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田埂边、山坡上,竟处处都立着人影。
那些人虽然身着粗布农户衣裳,但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百姓,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
再回想来时路上,层层严密盘查,燕明哲心头更是一沉。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的帝都,便是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萧阁老,府外安保也未必有这般阵仗,更何况是安恬这样一个区区从三品的官员?
即使当时已经意识到安恬就是当今陛下,燕明哲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想想先前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个单领出来不是冒犯天颜杀头的大罪。
先前尚且能拿 “不知者无罪” 做挡箭牌,可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瑶初光的身份戳穿,那便是板上钉钉的明知故犯!
燕羽又追问起皇庄上事,燕明哲却只是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燕羽瞧出叔父不愿多言的心思,便也知趣地不再揪着此事不放,话锋一转:“如今科举已过,错过此番确实可惜。但凭叔父的才学与名望,想来只要朝中有人稍加举荐,朝廷破格提拔也并非难事。”
这话虽然说的委婉,但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对那死而复生的傅统领看重得紧,说一句圣眷正浓,绝不为过。
而傅鸿煊又是燕明哲的弟子,由他出面举荐再适合不过!
燕明哲眉头当即狠狠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凛然的驳斥:“老夫一身才学皆是寒窗苦读所得,何须走那举荐的捷径!如此行径,岂不是平白授人以柄,落得个沽名钓誉的话柄?此事休要再提!待明日,我便启程回燕州,闭门苦读,来年定要凭真本事金榜题名!”
见燕明哲主意已定,眉宇间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燕羽心知多说无益,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叔父的学问才名,放眼朝野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又有几人?
明明可以借举荐之东风,一步踏入仕途,偏要为了那所谓的清名,浪费几年光阴去考科举,实在可惜。
燕羽起身替燕明哲掖了掖被角,低声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就在房门即将合并时,燕羽突兀问了句:“叔父,你此番急着回燕州,该不会是为了躲避什么人吧?”
燕明哲脸上波澜不惊,只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下去!”
房门彻底合闭,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燕明哲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步踱到门边,屏息凝神,静静谛听着门外的动静。
确认门外空无一人后,抬手“咔嚓”一声把门闩插好,然后挨个检查屋内所有窗户,全部关严实后,吹灭屋子里所有烛火。
摸黑爬上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
在床上各种扭曲爬行!
一想到千百年后的史书里,记录下他燕明哲的不是字字珠玑的策论,也不是那桃李满天下的盛誉,而是与女帝当街互殴这桩荒唐事!
他苦心经营半生的清誉,他引为毕生荣耀的文人风骨,全碎成渣渣被风一吹啥都不剩。
燕明哲现在上吊的心都有了!
啊!啊!啊!
啊!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