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以为封印魔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却没料到一切结束得这样快,魔君见雪几乎称为主动自投罗网。
快到长离此前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最后竟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未能给她。
而必须由长离先为她渡入灵气血脉,因为她的躯体仅靠一次凤凰血肉的支撑,远不足以承受太一不聿烛钰等人的浩瀚法力。
所以,注定要由他来做那个先一步离开的人。
唐玉笺怀中空空荡荡,痛苦如海啸将她淹没。
长离这个名字,好像精准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他是神凤之身,不死不灭的漫长生命,被困血阵千年,漫长的等待,以及他给予唐玉笺的漫长的爱与包容。
他的一生,好像总在一次又一次的诀别中。
长离最终也为助她成神渡劫,离开了她。
倏然之间,唐玉笺周身涌起滔天烈焰,那些曾经漂亮的琉璃色火焰,此刻化为暴烈的怒涛盘绕着她,随主人心绪疯狂暴涨。
连想要冲进来安抚她的太一不聿与烛钰,都被这前所未见的火海逼退。
她体内不仅承载着长离全部的力量,更融汇了近半玉珩的灵力,导致琉璃真火以毁灭般的姿态空前膨胀。
“小玉,冷静!”太一不聿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可唐玉笺俨然已陷入无法自控的深渊。
长离离去的疼痛不亚于至亲之人离世,甚至更为惨烈。她对前世的记忆早已模糊,于此世的漫长岁月,足以覆盖无数个曾经。而长离,无疑是这漫长转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横贯了她在此间的大半人生。
像身体的另一半。
如今,他就这样为她消散了。
原来真是这样,直到失去的这一刻,才会明白以爱伤人锥心刺骨。
“玉笺,冷静。”
有人破门而入,硬闯进来。
“玉笺!”
唐玉笺茫然地转过头,看到烛钰漆黑沉静的双眼。
火光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眉眼镇静,一步步踏入翻腾的琉璃真火中。
猩红的火舌如毒蛇一样迅速攀爬缠绕了烛钰满身,舔舐着他的皮肤,烛钰周身很快泛起灼伤的红痕,殷红绽裂,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向前走着,朝她伸出手。
“殿下?”唐玉笺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我,玉笺。”
烛钰知道唐玉笺此刻濒临崩溃,难以承受,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她的力量冲破此世巅峰极限,达到至强之境,便会瞬间引来天道注视。
虽然知道唐玉笺悲痛难忍,但该走的路,必须要在现在走下去。
“玉笺,很快就没事了。”烛钰终于到了她面前,掌心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痛到极处,像有火焰在唐玉笺的胸腔里炸开,所有的感知思绪绞成碎片。
眼前被无边黑暗吞噬,她的身体倏然失去支撑,向后倒了下去。
“玉笺!”
烛钰伸手便要接住她。
可就在下一刻,环绕在唐玉笺周身的琉璃真火骤然暴涨,冲天而起,将她整个人严密地笼罩其中,呈现出绝对的护主姿态,像是要将靠近的人全部焚尽。
烛钰顶着灼痛艰难地以龙气护体,脸色忽然沉下去,厉声道,“她的魂魄离体了。”
门外等待的太一不聿察觉到异样,落下天幕护法,果然已经寻不到唐玉笺魂魄的气息。
-
睁开眼时,唐玉笺发觉自己封闭于一片混沌之中。
模糊的灰气之间,有人由远及近,慢慢显出身形。
似曾相识的脸,从未见过的人,唯有一双熟悉的,带着点悲悯的眼睛。
唐玉笺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天道的化身。
天道无形无相,不过借他人口舌干涉她的生命,掌控这世间应进的轨迹,诱她按照天道命定的走向一步步前行,助祂毁去世间所有可能成神者。
“你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道人影说。
唐玉笺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不同。
她如今的确不再是凡人,但仍然能被天道召唤到此地,能猜出她仍然受困于天道之下。
对方含着笑,慈眉的眉眼端详她,却让人感受不到审视和恶意。
只是开口说出来的话并不平和,“你若不想他们死,便不能登神。”
唐玉笺问,“神是什么?”
“神是六界不该存在之物。”
对方声音平和,带着一种看惯生死的漠然。
“神一旦诞生,便会打破万物赖以运转的法则,撕开生死,强弱,因果的平衡。它本身即是天地间最大的不公。”
“那天道呢?”唐玉笺转而问,“你的存在,就公平了吗?”
“我非我,我无我,”那人平静无波,陈述般说,“你所谓的‘我’是具象的,从未存在过。”
唐玉笺并不想跟天道辩争所谓的公不公,“我不会登神。你既然将无字书融进了我身体里,就该知道的。”
大抵是察觉处唐玉笺仍在正确的轨迹上尚未偏离,此刻仍能被召唤魂魄,没有跳出掌控,天道倒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含笑的眼端详的唐玉笺不舒服。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除此,尚有一事。”天道含笑,目光漠然,“你的肉身之上,是不是多了些什么?”
唐玉笺的魂魄是天道一手创造出来的。
但肉身早已经借由他们之手层层改写,与先前的身躯完全不同。
凤凰血重塑,太一落笔烛龙加护,玉珩渡气化作金仙大罗……和她的魂魄截然不同,肉身早已跳出六界,脱离天道掌控。
“原来这才是你来选寻我的原因。”
唐玉笺忽然一笑,“我还是我,不是已经被你叫到这个地方来了吗?”
天道不答,仍然含笑审视。
像是对她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莫要做不自量力之事,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大道不可逾,螳臂挡车不是勇敢,多做无畏之事只会带来灾难。”
“大道?”她向前轻轻踏了一步,在虚空之中激荡出层层白色涟漪。
原本,唐玉笺只能忍耐,别无选择。
但如今不同了,她身上有了他们给的底气。
唐玉笺也忽然也开始好奇,现在的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
她抬起眼,与对面那张微笑着的化相对视,口中忽然吐出一个字,
“散。”
声音落下的刹那,面前那具天道借来的躯壳面上仍然维持着慈悲的笑意,身体却自边缘开始如流沙一样溃散。
眨眼之间,就被驱逐出这片混沌之中。
在吸纳长离与玉珩血脉之力后,唐玉笺此时的能力应该已经是世间至强,一声之下,竟然真的能逼退天道显化的一缕意志。
唐玉笺将自己困在混沌之中强行拉回,终于醒过来。
而这一次睁开眼,守在她身边的,是太一不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