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老柳树弯着腰,枝条垂进溪水里,像在钓着流云和夕阳。
树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却攒动着十几个小脑袋瓜,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蛋儿兴奋得通红,把树下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围了个密不透风。
老头儿便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褚半仙,一把年纪了,须发银亮如雪,精神头比后生还好,眼睛里总闪着点神神叨叨又无比快活的光。
此刻,他盘腿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溜溜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个没了漆的老烟袋,却不抽,只当个说书的惊堂木使。
“……只见那剑仙,指诀一掐,喝一声‘起!’背上那柄青钢剑,‘铮’地一声龙吟,化作一道青光就飞了出去……”
褚半仙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沙沙的磁性,像夏夜的风拂过玉米叶子。
孩子们大气不敢出,仿佛那柄飞剑就在自己鼻尖前掠过。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旁边男娃的衣角。
忽然,褚半仙声调猛地一扬,手臂一挥,烟袋锅子指向天际:“说时迟那时快!那妖风里猛地探出一只赤鳞巨爪,大得能盖住咱整个褚家屯!带着腥风,兜头就朝剑仙抓去!”
“啊!”孩子们齐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个胆小的直往后缩,却又舍不得漏听半个字。
褚半仙很满意这效果,眯着眼,捋了捋长须,话锋一转,又变得神秘兮兮:“可你们猜怎么着?那剑仙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纸,舌尖一咬,‘噗’地喷上一口真血……”
他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脸上的皱纹里都像是藏着法宝和秘境。
那苍老的声音仿佛真有魔力,将柳树下的阴凉、溪水的潺潺、远处的犬吠全都染上了光怪陆离的仙气。
孩子们的心神早就跟着飞到了九霄云外,那里有御剑飞行,有法宝争辉,有吞吐日月精华的漫长修行。
他们小小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了老者口中那个瑰丽磅礴、快意恩仇的修仙宇宙。
连娘亲喊回家吃饭的吆喝声,似乎都隔了千山万水,传不进这被故事结界笼罩的方寸树荫……
烈日当头,柳叶热得打着了卷儿,待听书的顽童散尽。
褚半仙这才慢悠悠地装满一烟袋窝子,用火折子刚刚打着,咬着烟袋嘴的嘴却松开了。
他使劲嗅了嗅鼻子,自言自语道:“哪来的酒香?”
褚半仙扭头看到不远处一名蓝袍老者正望着自己。
许久,褚半仙浑浊眼睛里泛起了亮光。
“你……”
褚半仙颤巍巍地站起,上前两步,“你是褚神医……你是少安兄弟?”
烈日透过柳叶,在桥头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褚枫静立桥畔,望着树下那须发如雪却面色红润的老者,恍如隔世。
百年光阴,于他不过弹指,于这凡尘村落,却已换了三四代人。
“褚老哥,嗯,是我,少安有事求褚大哥帮忙!”
褚枫终是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褚枫心中的诧异再难抑制,他端详着对方与自己百年前离去时几乎毫无二致、甚至更显矍铄的容颜,终于忍不住问道:“百年未见,老哥哥可是一点也未变老呀。这……莫不是吃过什么仙家宝贝,得了长生驻颜的缘分?”
褚半仙闻言,呵呵笑了起来,声音爽朗。
他捋了捋银须,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的迷蒙:“仙丹?嘿嘿,那倒也算不上。说来话长,都是年轻时的事了……那会儿,我还在北边跑山货,大雪封山,碰上个倒在崖边、浑身是血的道人。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就把他背回了窝棚,用土法子好歹救了回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那段遥远的记忆:“那道长临走前,说我心肠不坏,送了我一粒丹药,说是能强身健体,消些病厄。我嘛,当时也没多想,就当补药吃了。至于年纪……”
他摇摇头,笑容里有些自嘲的茫然,“嗨,活得太久,日子都过糊涂了,早记不清喽!只觉得身子骨一直还算硬朗,眼不花耳不聋,也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下来了。”
褚枫听罢,心中了然,这“灵丹”恐怕绝非寻常之物。他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道:“老哥哥是有福缘的人。小弟我这些年在深山寻些药材糊口,也是机缘巧合,误食了一枚不知名的野果,自此身子轻健了些,老得也慢了些,这才敢回来再看看。”
寒暄既毕,褚枫道明来意:“此番回来,是想落叶归根,在屯里寻个安静处所,平平淡淡了此残生。还要劳烦老哥哥,替我向族长通融一二,租赁一处闲置的旧屋便好。”
褚半仙拍着胸脯,一口应承:“这事包在我身上!族长是我看着长大的侄孙,好说话。咱褚家屯别的没有,老屋空院子还有几处。走,我先带你瞅瞅去,看中哪处,咱们立马定下!”
褚枫笑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磨得温润的朱红葫芦,晃了晃,里面传来醇厚液体荡漾的轻响。
“办事不急。老哥哥肯帮忙,小弟怎好空手?这葫芦里是攒了多年的好酒,正好,咱们哥俩先好好叙叙旧。”
褚半仙眼睛一亮,那爽朗的笑声更响了几分:“哈哈,还是枫老弟懂我!走走走,咱们回家!”
两人沿着溪边小道,踩着熟悉的石板路,慢悠悠晃进了炊烟袅袅的褚家屯。
待到日头稍稍偏西,族长褚德轩才得了空。
族长已然是一位年过七旬的紫袍老者,果然如褚半仙所说,对这位“老神仙”般的大爷爷恭敬有加。
听了来意,又见褚枫气度不凡,与褚半仙兄弟相称,自然没有二话。
“两位爷爷随我来,空置的老屋有几处,我带您们瞧瞧,看哪处合心意。”
褚德轩在前头引路。
于是,三人便在这夕阳余晖里,转了大半个褚家屯。
看过了村北头临溪安静的小院,也看了祠堂边规整但稍显肃穆的老宅。
褚枫只是静静地看,温和地点头,却并未表态。
微醺的褚半仙话越发多了起来,指着各处,讲述着百年来的人事变迁,哪家出了秀才,哪户院子换了几代主人。
终于,当褚德轩带着他们走到村东的一处僻静角落,推开一扇几乎被爬山虎淹没的斑驳木门时——
褚枫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一个荒芜了不知多少年的小院。
院墙塌了小半,院内野草蔓生,几乎没了路径。
唯有一棵老槐树,虽显苍老,却仍倔强地伸展着枝丫,树下隐约可见一口覆满青苔的石井。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瓦碎梁朽,窗棂破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颓败。
但褚枫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百余年前,一个瘦小稚嫩的孩童,在这槐树下蹒跚学步。
是夏夜里,一家人在井边纳凉,摇着蒲扇讲着古老的故事。
是冬日清晨,母亲从低矮的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粥饭……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他最初生命的印记。
“这……这院子太破败了,久无人住……”褚德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要不,咱再看看别处?”
“不。”
褚枫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满目荒凉,最终落在褚德轩脸上,露出了踏入褚家屯后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