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逢应临死都忘不掉侍剑那双冷漠的眼,他想,就算他下了阴曹地府,他也不会忘记。
可惜他死得很快,黄泉之下,他也记不起自己这悲哀的一生,究竟该铭记些什么。
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到独掌陪都金光阁的张掌柜,他出卖自己,他杀妻杀子。
到了永安京,他自愿净身,想最后搏一把,临了,竟是这个结局?
凤清宫内的姑姑从张逢应的太阳穴中拔出匕首,一脚将他的尸首踹向一边。
她望着皇后宋知意,催促道:“娘娘,我们快点逃。”
宋知意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绝望摇头道:
“采苹,没用的,我们没救了。金吾卫守在门外,火油早早就将墙根都泡透了。这火太大,我们就算勉力冲出宫去,也打不过守在门外的金吾卫。”
采苹的眼已经布满细纹,却仍有当年策马上阵的神采,她狠狠啐道:“金吾卫那班狗奴才,当年都是凤清宫的人!如今倒是听了二皇子那个狗养的,全是狗!”
宋知意却神色淡淡,“采苹,我大限将至,我已无怨无悔--——”
她话刚说到一半,却听外面一阵嘈杂:“芜宫走水了!芜宫走水了!大皇子有难,大皇子被困芜宫!”
宋知意横眉抽出手中一直紧握的剑,厉声道:“采苹,带领剩余人马,杀出凤清宫,捉拿反贼江易寒,问罪太仪殿!”
凤清宫兵为之一振,纷纷举起手中长剑,合力推开沉重的宫门,冲出门外,和金吾卫杀到了一处。
——
永寿侯宋慕青进宫赴宴,吉时变了又变,还未行到太仪殿,行大礼的时辰就变了两次。
顾若云有些不满,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一边小声嘟囔:“该死的江易寒,姑奶奶抓到你,一定剥皮抽筋,不让你好死。”
宋慕青并未回头,眼皮跳了跳,继续与引路的小太监攀谈:“敢问公公,这吉时还要变吗?”
那小太监冷哼一声,没好气的,“吉时需听钦天监祝大人的安排,你问奴才,奴才也不知。”
“公公莫怪,公公莫怪,我们初次观大礼,心中惶恐。”宋慕青往那小太监手里塞了锭银子,随后回头警告似的看向宋莫浔和顾若云。
宋莫浔正用手捂着顾若云的嘴,脸涨得通红,拼命按住她张牙舞爪的手。
顾若云嘴中“呜呜”,以宋莫浔对她的了解,那定然是好几句咒骂二皇子江易寒的话。
宋慕青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忧是怖。
宋家这未过门的少夫人,着实是性情中人且不知天高地厚。尚在人家的地盘上,便如此出言不逊,也不知是视生死于度外,还是胸中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江易寒生吞活剥了。
宫中忽然鸣锣大叫,宫人四散呼叫:“走水了,走水了!”
有人跑过宋慕青身边,他一把将人拉住,急声问道:“哪里走水了?”
那小太监喘着粗气,“凤……凤清宫。”
宋慕青二话不说,立刻便朝着凤清宫的方向跑去,顾若云和宋莫浔见状,匆忙跟上。待他们熟门熟路地赶至凤清宫门口时,却见金吾卫和一众女兵正打得激烈。
顾若云跃跃欲试,赤手空拳便要冲上前去。
宋慕情却伸手拦住了她,“不可。”
“为何不可?”
“你们两个此刻冲过去,待事情平息后,很容易被传言参与兵变,有不臣之心。届时就是死罪,为父也救你们不得。”宋慕青已然是慈父心切了。
顾若云心间一暖,可仍是意欲向前,“侯爷放我们过去,人多眼杂,未必就记得我们。”
宋慕青不再看她,叮嘱宋莫浔:“莫浔,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万万不可上前。”
宋莫浔焦急道:“那父亲你呢?”
宋慕青向前半步,毅然决然道:“被贬陪都半生,为父这条命已经活够了。江易寒为害朝政数年,今日这火,我是一定要救!”
说罢,不待二人多言,宋慕青已经夺过一名金吾卫手中之刀,砍翻了好几人在地。
采苹见到他,喜道:“侯爷快去救娘娘,她就在宫门口同叛军厮杀。”
正与她对打的金吾卫听到这话,怒道:“什么叛军?我等奉二殿下之命,看守凤清宫,不得出入。你们擅闯宫门,你们才是叛军,都该死,该死!”
采苹反唇相讥:
“二殿下给你们的命便是起了大火,也不准皇后娘娘和宫人们出凤清宫吗?你们怕不是想活活烧死皇后娘娘,好去二皇子那里邀功!你们就是看准了陛下活不长了,踩着凤清宫的头顶肆意作为!”
宋慕青并未采苹同金吾卫辩机,只身杀到了包围圈中心。
那里,被围得最紧的,正是他的胞妹,皇后宋知意。
宋知意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可仍是被逼得步步后退。宋慕青一声怒吼,挥舞着手中金刀,便如破竹般砍了过去,直到与宋知意立在一处,并肩作战。
金吾卫们仗着人多也不怕,和二人再次打得难解难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好!”正与宋慕青正面交锋的金吾卫忽然收了刀,拼命向后跑去。
宋知意那边也是同样情况,宋慕青正疑惑不解,忽见头顶屋檐正摇摇欲坠地向下落来。
“妹妹小心!”宋慕青拼尽全力将宋知意推了出去。
“哥哥!”宋知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吼,伸手向后捞去,想要将宋慕青也带离险境。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宋慕青咬紧下唇,拼尽全力才没发出一声哀嚎,他的腿上,重重地压着琉璃瓦铺就的华盖,再也动弹不得了。
“哥哥!”
“父亲!”
“侯爷!”
宋慕青的意识渐渐模糊,只隐约见到三双焦灼的眼,投向了他。
——
芜宫几乎被整个烧成了灰烬,乘着白驹而来的江易寒,冷然注视着悲痛欲绝的百里相,翻身下马,嘴唇紧抿。
白驹一声哀鸣,忽地朝百里相奔去。
百里相只觉自己发出了微弱的一声:“别过来。”
白驹护主心切,根本不顾百里相面上的阻拦,竟然是想要跑过那仍旧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将百里相驮在背上,逃离此处。
“别过来!”百里相终于找回了声音,怒吼着道,可白驹还是消失在那火焰之中,再也未能脱困。
“江易寒,我要杀了你!”百里相站在火里,身后再次现出九条蓬松洁白的狐尾,几乎要将整个芜宫上空铺满。
江易寒看着怒不可遏的百里相,耸了耸肩,无所谓道:“畜生就是畜生。”
百里相探出的灵力,找寻不到一星半点江风启残留的痕迹,魂魄不知飘向何方,就连骨头烧尽成的灰,也无法寻到半点。
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江风启。
“江易寒,我要杀了你!”
——
南海,一直在静坐练功的毕方上神忽然睁开了双眼,望向了焱境石的方向。
他不可捉摸的一笑,轻声道:“原来他还有一魂一魄在人间,有趣有趣,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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