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越说越气，尽管身体动弹不得，但那种“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气场却弥漫开来。
“上次是【迷雾】渗透计划，老子差点被那群深海古神眷属当成鱼食嚼了！
上上次是镇压暴动，老子被一群千年老鬼追了十八条街！
上上上次……算了，不提了，提起来就肝儿疼！”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愤：“老子有时候都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欠了你几百万信仰结晶没还？
怎么就像个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到哪儿都能碰上你这灾星！”
“现在好了！”他抬起那只打着点滴的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邵平歌肩上的暗金纹章，
又指了指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你丫摇身一变，成总司令了！代理的！结果呢？
老子刚从外围的绝地死里逃生，
被一群发疯的神兽追得差点嗝屁，好不容易被搜救队刨出来，这身骨头还没接上几根，纱布都没捂热乎……得！
命令又下来了！紧急调令！
给新任邵平歌总司令……当副手！协助处理军务！”
“真是……他娘的……倒霉催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尽
管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那股子憋屈和愤懑，却让指挥部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只有医疗设备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全息沙盘上光点变幻的细微声响。
邵平歌安静地听着“老袁”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反而，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是“笑意”的光芒。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安卿鱼敏锐地捕捉到了。
等“老袁”吼完，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
邵平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依旧，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只有老友之间才能听懂的……促狭？
“这就叫……”邵平歌微微偏了偏头，
看着轮椅上的“木乃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扬，形成一个绝非公式化，而是真正带着些许温度的弧度，
“默契吧。”
“默契个屁！”“老袁”想呸一口，但考虑到自己满嘴纱布，只好作罢，只能用眼神传达着“老子信了你的邪”的强烈情绪。
但骂归骂，吼归吼，
当他的目光与邵平歌平静的目光对上时，
那暴躁的情绪，却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了下去。
绷带后的那双眼睛，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逐渐变得沉稳，锐利，恢复了军人应有的冷静。
他不再抱怨，也不再看邵平歌，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了指挥部中央那个巨大的全息沙盘。
沙盘上，代表着晨南关的区域，
是一片刺目的，象征着“严重损毁，战力真空，时空异常”的暗红色。
而原本应该标注着叶梵，左青，林七夜，大夏众神的光点标识，此刻……一片灰暗。
指挥部内的气氛，随着“老袁”目光的移动，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短暂的，带着黑色幽默的“重逢叙旧”结束了。
现实，依旧是冰冷而残酷的。
沉默了半晌。
“老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暴躁，没有了抱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凝重：
“邵扒皮……”他用了一个听起来就不太友好的旧称，
“叶头儿……左狐狸……王面那小子……还有杨戬，哪吒他们……林七夜那帮小崽子……还有那个……张云……”
他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低沉一分，仿佛在确认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
“……都折在宙斯那老王八蛋手里了？被那什么鬼【门之钥】的碎片，给……弄没了？”
邵平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沙盘。
片刻后，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根据元始天尊与炽天使米迦勒的判断，以及现场残留的时空乱流和克苏鲁污染气息分析，可以确认。
他们并非死亡，而是被强行放逐，流落到了某个未知的，难以定位的时空夹缝或异世界。归期……难料。”
袁罡沉默了，绷带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牵动了伤口，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没有再骂娘，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那双露出的眼睛里，
光芒急剧地闪烁着，震惊，愤怒，悲痛，难以置信……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
“元始天尊……米迦勒……”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随即，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连那两位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麻烦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邵平歌的背影。
那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承载着整个大夏崩塌下来的天空。
“所以……现在这副烂摊子，就全砸你手上了？
邵总司令？”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
邵平歌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沙盘，平静地说道：“在其位，谋其政。
既然叶司令将这副担子留给了‘名单’，而我又恰好在名单上，自然要扛起来。”
“扛起来……”“老袁”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他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或者说，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又仿佛在问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们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指挥部内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安卿鱼猛地抬起头，红缨和温祈墨握紧了拳头，迦蓝抱着直刀的手臂微微收紧，连寒宇轩记录的手指都停顿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邵平歌的背影。
是啊……他们，还能回来吗？
从理智上，从元始天尊和米迦勒的分析上，
从任何已知的法则和先例上，
希望都渺茫到近乎于无。
那涉及到了最神秘，最危险的时空领域，以及旧日支配者的禁忌力量。
大海捞针，或许都比这容易。
但是……人总是需要一点希望，哪怕那希望再渺茫。
邵平歌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白发在指挥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像一座沉默的山岳。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老袁”眼中的光芒即将彻底黯淡，安卿鱼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要熄灭的时候——
邵平歌，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锐利，
而是变得……无比深邃，无比坚定。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甚至超越了现实困境的，根植于某种更深层次信念的……绝对确信。
他看着轮椅上的袁罡，
看着周围每一张写满期盼，恐惧，绝望的面孔，用他那平稳，清晰，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必然的。”
不是“可能”，不是“希望”，而是“必然”。
指挥部内，落针可闻。
邵平歌的目光，
缓缓扫过全息沙盘上那些灰暗的名字标识，最终，落在了象征大夏疆域的，那片虽然残破却依旧顽强闪烁的版图之上。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现实的阴霾，指向了一个更加宏大的未来：
“要知道……”
“叶司令，左副司令，王面，杨戬，哪吒……林七夜，张云……”
“他们，才是大夏真正的……扛鼎者！”
“他们的意志，连接着这片土地的气运。”
“他们的血脉，贯通着这个文明的不屈。”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大夏能在无数次浩劫中屹立不倒的……基石与丰碑！”
邵平歌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是“虔诚”的笃定：
“大夏不会倒，他们……就绝不会真正消亡！”
“时空可以阻隔他们的身躯，但无法磨灭他们的因果与这片天地的联系。”
“外神的污染可以扭曲现实，但无法侵蚀根植于这个民族灵魂深处的……召唤与归乡之念！”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我相信，无论他们被放逐到多么遥远，多么诡异的时空，无论他们面对怎样的绝境……”
“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归途。”
“而我们……”
邵平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指挥部内的每一个人，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回来之前……”
“替他们，守好这个家！”
“稳住这方天地！”
“让大夏的旗，不倒！”
“让文明的薪火，不灭！”
“直到……他们归来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被点燃了某种东西的，充满力量的沉默。
轮椅上的袁罡，绷带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邵平歌，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是叹息，又像是释然，更像是重新燃起斗志的，沙哑的声音：
“他娘的……邵扒皮，你还是……这么能扯……”
“不过……”
他顿了顿，那只没受伤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握成了拳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老子信你这一回！”
“守好这个家……等那帮混蛋回来……”
“算老子一个！”
邵平歌看着“老袁”，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那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似乎又明显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面前的全息战略沙盘。
但指挥部的气氛，已然不同。
绝望依旧存在，压力依旧如山，未知的威胁依旧悬于头顶。
但至少，有了一盏灯。
一盏名为“相信”，名为“等待”，名为“守护”的灯。
灯光或许微弱，却足以刺破这最深沉的黑暗，指引着幸存者们，在废墟上，重新……站立起来。
为了那些迷失在时空彼端的亲人，战友，领袖……
也为了，这个他们誓死守护的……家园。
...
时空废墟，概念之墟，存在与虚无的夹缝。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过去未来”。
空间如同被打碎后又随意拼接的万花筒，
无数世界的碎片，历史长河的支流，幻想泡影的残骸，以及纯粹概念的投影，如同垃圾般漂浮，旋转，碰撞。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意义，
时而如湍流般飞逝，时而如琥珀般凝滞，时而逆流回溯，时而分裂出无数平行的瞬间。
光线并非来自某个光源，
而是从那些破碎的“存在”残片中自行散发，
呈现出各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交织成一片混沌，迷离，令人理智疯狂的光谱。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
但并非真空的寂静，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声音”这个概念都显得模糊暧昧的“无”。
偶尔，会有来自某个世界碎片湮灭时的悲鸣，
或者时空结构自身不稳定产生的，如同宇宙磨盘碾磨般的“吱嘎”声，但这些声音往往短暂而扭曲，更添诡谲。
这就是被克苏鲁神话三柱神之一【门之钥】尤格·索托斯的力量所撕开，连接，
并最终抛入的“目的地”——时空的尽头，秩序的墓地，存在的荒漠。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片相对“平静”的时空乱流中，一块约莫有足球场大小，仿佛由某种黑色晶体构成，表面布满诡异几何纹路的陆地碎片，
如同孤岛般缓缓漂浮。
碎片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物质剥落，融入周围彩色的混沌，显示着它自身也在缓慢解体。
在这块碎片中央，
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类灵魂的“存在感”，
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着，对抗着四周无所不在的，旨在同化与遗忘的“虚无”侵蚀。
终于，那点“存在感”颤动了一下。
“…呃……”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无尽疲惫与茫然的呻吟，打破了这片“孤岛”死寂的表象。
林七夜的眼睫，如同被冰封了千年般，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
眼皮仿佛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伴随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意识的剧烈眩晕。
脑海中一片空白，记忆如同被暴风搅碎的云，
只有一些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闪烁：
遮天蔽日的陨石雨……擎天的万丈巨人……燃烧的文明之火……纯粹的黑暗与疯狂……还有最后，
那吞噬一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灰色雾气……
灰色雾气！
这个记忆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林七夜猛地一个激灵，
残存的本能和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觉瞬间压倒了一切不适！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双眼！
“嘶——！”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晨南关废墟，也非任何他认知中的天空或大地。
头顶，是旋转的，如同油画颜料被打翻后肆意流淌的，
无法形容其色彩的天幕，
其中隐约可见破碎的宫殿檐角，颠倒的山川河流，甚至某些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生物骨骼轮廓的虚影一闪而过。
脚下，是冰冷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黑色晶体地面，纹路中仿佛有暗紫色的流光缓缓蠕动，带着一种不祥的活性。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错位感”。
视觉看到的景象，与身体感知到的方向，重力，似乎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时间的流逝感也极其诡异，
有时觉得过了很久，有时又仿佛只是一瞬。
甚至连“自我”的存在感，都在这片混乱的时空中变得有些模糊，摇曳。
“这……是哪里？”
林七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喉咙干涩刺痛。
他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浑身骨骼仿佛散架般发出呻吟，
每一寸肌肉都传来过度透支后的酸痛与无力感。
他低头看去，
自己身上那身守夜人制服早已破烂不堪，
布满了干涸的血迹，焦痕以及某种灰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正被自身黑夜神力缓慢排斥消磨的污渍。
那是……灰雾的残留？
林七夜心中一凛。
他强忍着不适，迅速检查自身状态。
精神力近乎枯竭，
识海中的“凡尘神域”禁墟黯淡无光，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只有一丝微弱的联系尚存。
体内的黑夜本源也消耗巨大，
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神力循环，驱散着那些试图侵蚀他身体的灰雾污染。
身体上的伤势倒不算致命，
多是皮肉伤和力量反噬的内伤，在黑夜神力本能的滋养下，正在以缓慢到令人发指的速度愈合。
“其他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林七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顾不上自身的虚弱，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这块黑色晶体碎片并不大，视野相对开阔。
除了他之外，碎片上还散落着……不少人影！
距离他最近，
大约十几米外，一个身影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残破，
但林七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背影和发色——左青副司令！
“左司令！” 林七夜心中一惊，挣扎着想爬过去，却再次牵动伤势，痛得闷哼一声。
“咳咳……别……别喊，还没死……” 一个虚弱但依旧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林七夜猛地转头，
只见在左青侧后方不远处，一块隆起的黑色晶体后，
叶梵总司令背靠着晶体，半坐在地上。
他情况看起来比左青好一些，至少意识清醒，
但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显然是某种强大的能量冲击所致。
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已经折断的制式直刀，刀刃上布满了裂痕。
“叶司令！” 林七夜松了口气，至少两位最高指挥官还活着。
“小点声……这鬼地方……有点邪门……” 叶梵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变幻莫测的混沌景象，“先确认……还有谁在……”
林七夜点头，目光继续搜索。
很快，他看到了王面。
他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晶体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周身的时间流速似乎有些紊乱，时而身边泛起细微的涟漪，时而又仿佛凝滞不动。
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
更远一些，靠近碎片边缘，几乎要坠入外面彩色混沌的地方，他看到了杨戬和哪吒！
二郎神杨戬单膝跪地，
以三尖两刃刀支撑着身体，额间的天眼已经完全闭合，甚至渗出了一缕金色的血液。
他周身神光黯淡，银甲破碎，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警惕地守护着身后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
哪吒则瘫坐在地上，风火轮和火尖枪都不知所踪，
混天绫也破损严重，软软地垂在一旁。
他小脸惨白，嘴角挂着血丝，正大口喘着气，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除了他们，这块碎片上，
林七夜还看到了雷部闻仲，斗部几位星君，
以及十几位同样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大夏神明，分散在各处，大多都处于昏迷或重伤状态。
粗略估算，被那灰雾吞噬的人，只有少部分奇迹般地落在了这块相对“稳定”的碎片上。
但还有更多人……不知所踪。
灵宝天尊呢？张云呢？
林七夜心中一沉，目光急速扫视，却没有发现那两道最强的身影。
难道他们落在了别处？
还是……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七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
是确认幸存者状态，
处理伤势，然后……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以及……如何活下去，找到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