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海之上,真露未敢言说太多,只得将目光看向锦娇。
锦娇真人乐呵呵地对着真露一拜,“当年一别,我俩久未相见。不若来日聚聚,师弟如今在外修行磨砺苦难。天道宗常开大门待老友做客。至于当下……押送此邪修要紧。”
兮央恭恭敬敬一拜,也不多言,引着天道宗一众在此离去。
海天之中,真露孑然一身。黯然失色,她跌跌撞撞潜入深海。
九幽邪祟欲要给她传音,咚地一声钟响,尽数将闲言碎语淹没。
正法教内部有龌龊与锦娇无关,她只需押着艮纬前往正法教。且她谅兮央不敢在此事耍文章。
如今事涉当年归元旧案,仙宫内部纷争。艮纬此人又偏偏与邪修乙讼勾连不清,就算正法教此时有乙讼同党,亦是不敢跳出来主动送死。倘若真敢在艮纬身上做文章,怕是乙讼那一伙儿人最先饶不得此等目光短浅之辈。
海上元磁混乱,许多隐匿的妖邪感到有风雨欲来之势。压抑不已。
而贾小楼此时飞至西耀灵州北方外海,数只天妖最后斗争一番,将一人国吃了干净藏匿起来。似是准备养膘过冬一样。
漫天金光长剑,挥洒成雨撕裂虚空。两只大白鹅从虚空中掉出来。
“你也不过就是个金鹏!还真给朱雀凤鸟一族当了奴才!杀我等同族,与你有何好处!”
两只大鹅分头飞驰,能活一个是一个。
然大鹏妖仙来去飞快,剑雨将一只白鹅尽数消融,不过喘息之间化作流光倒转追向另一只。
另外一只白鹅急速呼扇翅膀,天地灵炁化风助它提速。大海,山峦,日光,好似皆被拉长。鹅头鼓起的肉瘤顶出一个尖角,同样以破碎虚空的办法挪移。
然而金鹏仰飞直至九天之外,跨过罡风层,继而甩脱了天地元磁之力。
小楼心中感应,她的合道之劫已经迫在眉睫。是该回去交差了……洞天燃起熊熊大火,身后的一颗星宿在此角度恰巧遮住了大日。日全食下黑洞洞亮起金边。
洞天中金色祭酒大殿化作虚影,一根锥子般的金炁从洞天喷发。帮她打开前路。
无声无息,罡风层漏了一个大窟窿。世界好似在弯曲塌陷。
轰隆。那大鹅身前蔓延无尽大火。大鹅眼中尽是绝望……
贾小楼从火焰构成的扭曲虚空中走出,一挥指头,天妖大鹅四分五裂,烧个干干净净。
噼噼啪啪,电弧开始迸发。
削寿之风从九幽而来,呼呼吹着洞天中的贾小楼。
一个邪地仙从旁刚要显露身形,太一门地仙法相打开天地,手中捻诀,“贞吉。”
异动的天地大势戛然而止。
小楼面色谦卑地对那法相揖礼,“多谢前辈相助。”
“战火,还是香火?”
小楼低头思忖,只道一声,“不知。不过金既出于火,终究是金非火。”
“妙。随你去……”
既言香火,则不可不说人间。
大地纯白,贾春在前头蹦蹦跳跳,贾星坐在副座。敖琴在御座上提防着四周,那马儿四蹄不停。
她们已然抵达了齐朝之东。此地杨暮客未曾来过,地处中州边陲。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大郡,因土膏细密盛产瓷器而出名。但春末依旧大雪茫茫,
齐朝路政司的差役刚刚清扫完了大陆,正准备去一个村镇布设抵御灵炁的大阵。
贾星忽然心神不宁,对远处的贾春吆喝一声,“丫头,回来上车。”
身着道袍的贾春凌厉回眸,踏雪无痕三两步落在车旁。贾星撩开帘子先进去,她继而跟着进去。
“贾星奶奶察觉有异?”敖琴从车匣中取出那根镔铁棍,碰着藏着的生锈骨朵叮当一声。
“我也不知怎地,心不宁。总是有些犯迷糊。若是有妖邪还请敖琴姑娘出手。”
“二位奶奶尽管放心。”
车子往前走,走了三五里路发现乌泱泱一群人将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都是要去郡中讨生活的。
“嘶……这位姑娘行行好,您要是去城里,劳烦把我家娃娃带上吧。您哪怕给他扔在城里当个花子,也比在外面跟着我们受冻强。这一路近百里,大雪天我们怕是走不到了。”
敖琴还没言声,贾星车中开口,“比车轮矮的孩子都送过来,后面的车厢也宽敞,有座。”
那面上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白霜抖落,两行泪结成冰,“谢谢娘娘啊,谢谢娘娘……快快,孩子快上去。抢个好位置坐好了。车里暖和。”
稀稀拉拉接上了几十个七八岁的娃娃,巧缘四蹄张开跑起来。外面是呼呼寒风,却吹不着这些娃娃。
走了没多远,又遇见一匹难民。这些人比之前那些好得多。有里长领着。
巧缘再不敢横冲直撞,慢下来。
里长看见敖琴那巾帼不让须眉的面貌,又瞧见那一根镔铁棍。上前一揖,“小老儿劳烦姑娘跟城门关通报一声,窑香镇九百八十一口人尽数撤出,炭窑已经封存完毕。请城门关诸位大人给我等留好栖身之地。九百八十一口人!一个不少!”
“记得了。”
等着那些人让开官道,巧缘再次在茫茫大雪中冲锋。
忽然半空一个黑影飞过,一艘长长的巨大飞舟几乎贴着地皮掠过。然而遇见人群他们也不做停留,远方深山还有更多的采木采石炭的农工等着接应。
白雪上飘落些许煤灰。
贾春撩开窗帘,恨恨地砸了下。“这官家怎地如此无情?这么多人,那么大一艘飞舟,尽数装下绰绰有余!”
贾星把她拉回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乱不得。天寒取暖,总要烧炭,这么多人食宿都要官家照顾,若没有木炭石炭,纵然把人都接走要冻死在城下么?一城之地能有多少物料供给这些流民?等春寒过了就好,那时这架飞舟运着活人返乡,便是大功!”
马车载着一大群孩子,孩子都安安静静。他们路过一地,竟然有一条大蛇从洞里钻出来,它眼见就要冻死了。
这条大蛇已经成精。
巧缘本来跑着,慢下来,可怜地看着大蛇,回头看向敖琴。
贾星车中问了句,“怎地停了?”
敖琴开口,“有一条蛇妖,天冷从地穴里出来了。这寒灾看来是过不去了。”
贾春撩开车窗帘,看着那大蛇蜿蜒一路,银白的一地层层叠叠,它似是想到官道上来取暖。官道土层夯实,有糯米浆和膏土,只要能钻个洞想来寒气就会少些。“”
贾星无奈叹息一声,“救了人,还能救得了妖么?”
贾春愣了下,“能救。”她探身钻出车外,顺手拿了一把行科的香烛。
她跳出车厢,白气从口鼻不停蒸腾。“劳烦盯紧了我,不要让它伤我。”
“奶奶放心。”
贾春三两步来至大蛇前,“你若做个淫祀的野神,就能活下去。我去城中给你求一份敕令,届时淫祀也成官祠。听懂了就应我一应……”
大雪茫茫,此时唯有情之一字可暖。香火,便是人情。它成了人情,不论它曾经想做妖仙,还是想化蛟为龙,自此都没了前路。
大蛇凄惨地点点头。
贾春快步跑到车厢后面,“孩子们,去救妖精。”
那一双双明亮的大眼睛尽是天真。
玄心正宗的修士乘风来至不远处的青泥观。掌门热情地接待了两位修士,言说这场白灾让周边民不聊生。此地土质不适粮食生产,全郡上下都靠着烧瓷过日子。本来就余量不多,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大雪一来,周边村镇又不敢伐树。树木不到年龄伐了便要遭官家惩罚。如今正在调度游神,配合官祠神官救灾。但犹是杯水车薪。
玄心正宗修士锁眉,“为何不征召妖精野修?”
“这……需官家册封。怎敢妄自决定?若天道宗和正法教应允,我等自然可以行动。”
“那就快快动起来,贫道这就以天地文书联系上门。”
“妙极,妙极。多亏上门上人来此……”
层层指令,稳中有序。
一条大蛇竟然先于他们成神了。一个小小的香火神,在孩童的期盼中诞生。
未褪去横骨,此蛇因香火可开口言声。
“小妖多谢道长相救……”
“不恨我?”贾春背手学着杨暮客的样子问它,“我可是坏了你的前程。”
蛇妖一声哀叹,“小神前去救人……”
那条蛇在一片火光中化作一个小孩儿,此时贾春再也看不见它。只有巧缘和敖琴目送那蛇神离去。
情网勾连世间万物,春时蠢动破土而生木。
香火,便是木生火。
海上供奉海主,亦如是。这世间,自从太一门大能修习出来香火通宝之术。通灵者依人而活,再正常不过。
敖琴向回到车中的贾春解释着,比杨暮客更清晰。因为杨暮客用不上这东西。
茫茫大海,在风浪中船上之人扔下祭品,祭品几何不重要,那些食物会被海中生灵尽数吃光。但心念留下,化作人情。情网勾连一切,最后在翅撩海的某处洞主案头化为一缕灵光。此灵光可以拿去充当功业,可以用来吸引灵炁,可以用来占算。而占算最好的用具,便是那些吃了海中祭品的龟类。
龟甲之上挂着经年游荡在海中尘埃,吃了有人心念的祭品。龟不通灵,甲已录事。
马车路过一个树下小庙,贾星吃惊的地问,“这不是道爷么?”
杨暮客在中州治理地脉,早就留下无数背影为凡人祭奠。不过很可惜,他这大忙人从来都不回应香火,这小庙也便渐渐荒凉。若他于此,定要说上那句,“这便是但行前路,不执因果。”
一缕莹莹金光从那塑像上飞起,杨暮客神念投送于此,吃惊地问,“你俩没事儿拜本道爷作甚?”
贾春叉腰,“哼。本姑娘做功德,巧了遇见您罢了。”
杨暮客只能抿嘴不言,叹了声,“好生做功德。贫道如今修行勤勉,顾不得许多。”
巧缘拉车疾驰在风雪中,渐渐看到了那座雄城。
纯阳道无雪,更无雨。天气融融,小道士孤单地抬头看着天。
这一看,便是十二年。
一架飞舟疾驰来到纯阳道人间。马车从舟中驶下,奔着纯阳道的灵山而去。
贾春已经年近百岁,面上自是看不出来。不过她话不多……
半路之上敖琴干脆驾云领着一行人回山门。
贾春怀中抱着一个小脸儿似圆盘的小丫头。小丫头古灵精怪,像极了当年的贾春。
玄武在癸巳年醒来,如今已是癸卯年。天地大寒开始渐渐缓解。
杨暮客亲自开门把人都迎进来,进屋后忙前忙后帮着她们收拾。而后看着那个叫贾莲的小丫头。笑呵呵地问,“多大了?”
“四岁了。”
贾春噗地掩面一笑,“也不知是不是您口中的虚莲大君……我啊,照顾她可受老罪了。总算明白当年阿母的苦处。”
杨暮客盯着小丫头看了许久,他也看不出所以然。他测着大气运是否能够一言成谶,就看日后这孩子有没有宿慧了。
贾星放下自己的衣物,还是没说话。
敖琴和巧缘更不敢上前来扰。
杨暮客这才回身去看蔡鹮给他留下的有缘人。
贾春赶忙抱着孩子出了屋。
“道爷,婢子时日无多了。”
而杨暮客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张开怀抱,把贾星揽在怀里。
他是修士,她是凡人。俩人生活轨迹从来都合不到一处。纵然贾星一路曾经给他端茶倒水,照顾起居。他也未曾当是主仆一场。所以算不得主仆。
二人年纪差了近百岁,但杨暮客仍是双十年华的样貌。更不似个父亲对女儿般照顾,因他心中念得只是修行。所以算不得父女。
俩人没有那种轰轰烈烈情意绵绵的过往。所以更不是爱情。
所以这个有缘人,到底是什么缘?
“这些年在外……可做了什么事业?”
贾星陷入回忆,说着巧缘领着她们一路沿着杨暮客的足迹巡路。说着一桩桩功德,说着看见世事的变化。说飞舟民用,载货飞行。过去的明龙河运如今已经倒闭。说着冀都的不凡楼如今变成了一个酒楼。
灵光一闪,杨暮客很想找一个由头,那就是这有缘人便是帮他对比事态变化万千的锚点。但这话,说便是无情。
他静静地听,任由那灵光一闪淹没在复杂的心绪当中。
抬头,目光穿过屋脊看到了仙门。那高高天阙之上,住得皆是无情之人。断了人间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