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浮世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08章 把自己往一个更高、更孤独的地方推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而过去的人,早已不在。

长乘、小宽、迟慕声、艮尘、陆沐炎、少挚站在大高的墓碑处。

六个人的影子在日光里被拉得很长,像六道迟迟不肯落下的叹息,压在碑前的草地上…...

几人一言不发。

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轻,却沉得人咽不下气。

迟慕声凝视着墓碑,眉头微蹙,定定盯着,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空。

这墓碑…...好新,完全没有一点灰尘。

碑面像刚刚擦过一般,石纹清清楚楚,光从侧面斜斜压下来,竟能映出人的影子。

那种新,不是“刚立”的新,更像是“天天被人照拂”的新,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酸。

墓碑一旁,种着一些沾着露水的小花。

还有一碟大高师兄最爱的…...酸豆角。

迟慕声抬眸,看向周围。

殉葬园很大,碑林沉静。

草色一眼铺开,风从远处扫来时,能带动整片草浪轻轻起伏。

野花也在远处开着,散落在草间、石隙、碑旁,像不肯离开的星点。

可再远些的花,叶尖干干净净,花瓣上没有露水,阳光一照,只剩极淡的光泽。

只有大高师兄墓碑周围的花有露水,远处的野花没有...

原来…小宽师兄一直强忍着面对我们,其实自己每日独自前来打扫吗…...

这念头,像一根冷针,轻轻扎进迟慕声胸口最软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看向小宽,同时也划过几人的表情。

此刻,上午的阳光热烈明媚,像一把把金色的火,披在每个人身上,连衣角都被照得暖亮。

小宽却像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一片死寂。

他的身形仍魁伟,肩背仍厚实,可那厚实里像被掏空了什么,立得再稳,也只余一种迟钝的沉重。

那双原本坚定明亮的眼,像被夜里反复熬过,熬到没了火,只剩一汪深不见底的灰。

艮尘站得近,眸底压着不肯外露的阴沉;

长乘目光落在碑上时沉而稳,却也像背了座大山一般;

少挚静静立着,温润的气息被这片墓园压得浅下去。

陆沐炎眉眼里沉静,却有一种更深的克制。

此刻,几人再也不用瞒着他了。

那悲痛,终于可以曝晒蔓延。

没有落泪、也没有失控,只是一层层扣在眼底、唇边、呼吸里,像起伏却不肯破面的暗潮。

迟慕声睫毛轻颤,仿佛懂了…他们瞒着自己的原因。

那种懂不是开窍般的轻松,而像被人轻轻按住后颈,逼着他看清某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有些痛,不能在你最需要活下去的时候塞进你手里。

一旁,陆沐炎看着墓地上大高的字样,缓缓低下了头。

又一次来到…大高师兄的墓地啊…...

大高师兄墓碑前的花枝被扶得极稳,泥土隆得整整齐齐,藤细长却有力,嫩荚饱满青亮,带着晨露的湿光,像是刚被人俯身摸过一遍。

原来...小宽师兄每天都有来打扫。

她指尖微微发凉,像被碑上的冷气轻轻吻过。

她的心口也像被压住,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迟慕声轻声道:“沐炎...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转头:“你为什么也瞒着我?”

这一声很轻,却像掀起了沉默里最薄的一层雪,露出底下冻得发疼的土。

陆沐炎眼睫轻颤,如实回答:“……我没看到具体过程,只是听到了。”

她叹一口气:“没有人瞒着你,只是讲的时机不对…...突然去哀牢山,遇到这么多事儿,刚回来就得去肙流,马不停蹄下…...”

陆沐炎的声音压得很稳,可尾音里还是漏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低下头,看着光洁的墓碑:“小宽师兄,远比你看起来要糟糕得多。”

“他只是...只是不想让你有其他阻挠。”

“他害怕这么重情谊的你,会被分了心神,所以…他不能和你说。”

说着,陆沐炎顿了顿:“毕竟...”

未及她说完,迟慕声轻笑一声:“呵呵,我知道,我已经懂了。”

那笑,像在唇边划过一瞬的风,明明轻,却带着锋利的凉。

迟慕声抬眼:“毕竟...我是雷祖转世…...”

“任何一个有可能造成雷祖觉醒的隐患,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对么?”

他的目光从碑上移开,缓缓扫过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像在确认,也像在把自己往一个更高、更孤独的地方推去…...

风像忽然停了。

野花的颤动一瞬凝住,檐铃的清响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连阳光都在这一刻变得煞白。

艮尘蓦然一震。

那双沉冷的眸子里像有电光一闪,各种不可言说的复杂一齐翻涌上来。

慕声…终于已经知道自己是雷祖了。

不愧为肙流,此七日进修…….纵使我身死,也实在值得。

小宽也难以置信地盯着迟慕声看。

那死寂的眼底终于裂开一缝——

不是意外,而是那根一直悬着的弦,被迟慕声亲口说出的“雷祖”两个字重重拨响。

而陆沐炎,却看着迟慕声唇角扯起的那抹悲凉…...眼眶微微湿了。

她完全共情这位所谓的‘伟人’,在觉醒之前的悲凉。

这不是少年遇事的委屈,而是一个人把自己从“我”里硬生生拔出来,塞进“雷祖”里之后的孤冷。

此刻,长乘与艮尘快速交汇了一个眼神。

大高用命来死守如瓶的因果,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

可那日,究竟如何差点造成雷祖觉醒的事情...

对于此刻的迟慕声而言,绝对不能知道…...

于是,长乘轻应:“嗯,谁都是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往前走,谁都是这样…...”

长乘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把一块沉石悄悄放回土里,不惊动谁,却压住了所有更尖锐的真相。

那话落下时,像一只手缓缓覆在迟慕声的肩头。

不是安慰,是告知——

你此刻懂的,只是这条路的表面,路下还有更深的东西,不到时候,不能拨开。

而对于陆沐炎而言——

那日,如何造成雷祖差点觉醒的隐患,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自己在溪边引发的溪水干涸吗?

那场灼热,甚至让慕声都丢了半条命…...

此刻,长乘的这句话,省下了那些因她而起的事件,让她的心内,更苦,更涩了。

她像被这句话护住,又像被这句话反噬——

护住的是迟慕声此刻不该承受的因果,反噬的是她心里那口没说出口的自责。

她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发闷地跳,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敲鼓,每一下都敲在“若是我当时……”这句话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造成这等程度的灼伤?

她至连预防的机会都没有。

但没有一个人怪她…...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把那苦涩吞下去,任它在喉咙里慢慢沉成一块冷硬的结。

风又起了,檐铃重新响起来,清脆,仍旧清脆。

可那清脆里再没有轻快,只余长长的余韵。

露水从花瓣上抖落一滴,落进新土里,土色微微深了一点,像有人悄悄在这里落了一滴泪,又被山风很快吹干。

六个人仍站在碑前。

阳光很亮,野花很小,世界仍旧热烈地往前走。

而他们的心,却在这新碑前,安静地沉下去。

像被命运压着,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离别”这两个字的重量。

…...

…...

长乘后院,溪声昼夜不歇。

像一根细而稳的线,把这片连绵的练功之地从左到右悄悄缝合起来。

三处庭院沿溪解开,彼此相望,又各自封存着不同的气象——

左侧肃杀如刀,中间温润如画,右侧巍峨如山。

清溪自左入,绕过老柳石拱,穿过芍药牡丹的香影,再贴着山石的脊骨回旋而去。

水面碎光一跳一跳,像风从云缝里抖落的银鳞。

长乘的小院在中央,最安静,也最像“家”。

假山叠翠,夹着几株修竹,竹影溜进溪里,水一荡,影子便软成一层淡墨。

石拱桥上青苔深浅交错,踩上去有微微的凉意,桥下游鱼翻肚,鳞光一闪,像从水底悄悄抛上来的星子。

一楼的窗缝里,冒着细细炊烟,烟气沿屋檐盘旋,再被溪边的湿风轻轻带散。

带着米香、带着药膳的温甜,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院里拢着火气。

院内无人说话时,连烟都轻,连风都懂得不惊动谁。

…...

…...

后院中,迟慕声正凝神练功,衣襟被汗浸出一圈暗色,贴在背上。

但他的站姿比往日更稳,像一根被雷火淬过的钉子,钉在这片泥土里。

陆沐炎原本犹豫不前,生怕重演那日溪水干涸的意外,又把谁卷进命里无法回头的裂缝...

但长乘劝说溪水对修炼大有裨益,且他与少挚会在一旁护法,若有异动必先断之,她这才安心前来。

于是三人便在溪边同修。

右侧庭院里,山石聚拢成峰,峰间“谦云”亭静立如志,亭柱龙凤雕刻在日光下泛出沉金。

艮尘盘身亭中,气息沉稳如山,不动声色地把四野艮炁吸入周天。

每一次呼吸,山石便跟着微微应和,不时传来巨石隆起、断裂的闷响,伴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像大地在他掌心里慢慢翻身。

修炼中的几人周身气息流转各异。

迟慕声这边,起初只是肌肉发热、掌心微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蚁在皮下爬,身畔开始浮现细密的雷纹,银白色的电丝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少挚立在不远处,衣摆贴着草叶,草地却渐渐湿润起来,露意从土里被他一点点唤出,润着叶尖,润着空气。

他的坎炁不张扬,却像一口井深不见底,水汽悄然浮起,连风都凉了半分。

陆沐炎站在两人之间略偏后的位置,离炁运转时,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被热浪轻轻拂过。

她的脸很快红起来,不是羞,是热,热得像把自己放在一盏慢慢升温的灯里。

陆沐炎咬着牙,一遍遍把离炁压进经脉,压得极稳,极克制,连指尖都不敢抖一下,生怕再出异象。

而此刻的迟慕声,身体里,某种久睡的东西开始不安分。

起初,是耳畔嗡嗡,像雷雨还在很远的天边,却偏偏在他头顶压着;

再是皮肤上跳出细细的电麻,沿着手臂、肩颈游走,像寻找出口的银蛇。

渐渐地,周围开始有雷丝生出,细若蜘蛛网,蓝白相间,缠在他肩头、发梢,时断时续。

迟慕声皱了皱眉,诧异地闭紧眼,更加用力地把气沉下去,雷丝便像被他心口一拽,骤然伏低,又在下一刻轻轻弹起…...

他没敢停。

那梦里的雾林与背影尚在血肉深处发冷,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来,便会被那背影追上来,追上来,便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日头一寸寸偏西,溪水的光从亮银慢慢磨成淡金。

风穿过三处院落,带着不同的气味——

左院青松的冷,右院山石的沉,中院花草与烟火的软。

天黑得很快,像有人用一块深蓝的布从山头一路铺下来,遮住了最后一缕日光。

天光由暖黄转为深蓝,最后没入墨色。

夜色合拢时,雷丝反而更清晰,微微照亮迟慕声指间的汗珠。

远处的溪声更深了,像黑夜里有人轻轻说话。

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晚风带来凉意,吹动院中竹叶沙沙作响。

几只晚归的雀儿掠过屋檐。

火光点起,院里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滩河星。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前厅传来小宽的喊声,嗓门洪亮,像一锤敲开夜色:“吃饭了——”

迟慕声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雷丝“噼啪”一闪,像是极不情愿地缩回他体内。

陆沐炎抬手擦汗,掌心还热得发烫,心里却松了一点点。

少挚收势极轻,草地上的湿润像被风一抹就散,却留下更深的土香。

艮尘一跃,飞过院落围墙,夜色里,衣摆落下,像一片稳稳压住风的山影。

艮尘目光扫过迟慕声、少挚、还有陆沐炎周围地下的汗渍,以及三人周身的炁脉走向,点点头:“不错。”

这两个字落得轻,却像替他们把心口那团紧绷的气压住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