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原本欣喜愉悦的心,在铃兰一句句‘姑爷买下来的’‘姑爷也住这里’,搅起阵阵惊叹,心思翻涌,目之所及的物件花草上拉扯出难掩的震撼与悸动。
原来,这栋承载着她离开前最后记忆的小楼,不仅庇护了她的旧仆,也成了那个男人在偌大上海城里,一个近乎隐秘的、可以暂时卸下盔甲的落脚点。他在这里买下了房子,安顿了人,甚至给自己留了一处容身之所。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远在异国,对此一无所知。
那些她曾以为的决绝分离与漫长空白,此刻忽然被无数细密的、沉默的丝线重新勾勒。陆璟尧从未宣之于口的许多事,正在她面前,以一种最平实也最震撼的方式,缓缓展开冰山一角。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分开的这六年,他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你刚才说他的身体……”清桅开口有些艰难,心被吊起来,“他怎么了?”
铃兰闻言,脸上立刻显出几分踌躇和不安,她看了刘妈一眼,刘妈也微微摇头,似有阻拦之意。
“小姐,姑爷他……不太愿意我们跟您提这些。”铃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为难。
清桅的心却揪得更紧。正是这份“不愿意提”,反而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看着铃兰,目光里是少见的坚持与恳切:“铃兰,告诉我。我得知道。”
纵然以她如今和陆璟尧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一定要知道他身体状况的理由,但心里却好似有个执念,她想知道,必须要知道。
铃兰又犹豫了片刻,在清桅专注而担忧的目光下,终究是没能守住。“这些年,在战场上,姑爷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知道多少次。”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最重的一回,是头部受了伤,弹片擦过,伤到了左耳……听力受损得很厉害。”
清桅的呼吸一滞。
“军医说,当时若是能彻底静养,或许还能恢复得多些。可战场上……天天炮火连天的,那声音对耳朵的刺激太大了。”铃兰的声音里带着不忍,“现在……左耳的听力,怕是只剩下两三成了,再难好了。”
两三成……清桅眼前仿佛能看见那炮火硝烟中,他带着伤、听力锐减却仍要指挥若定、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艰难分辨命令与敌情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让她一时难以呼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火细微的噼啪声。清桅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
铃兰顿了顿,见她脸色苍白,却又不得不继续:“不止是耳朵……胃也不好。打起仗来,根本顾不上吃饭,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落下了病根。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损耗……身上怕是没几处是完好的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在清桅心头。她曾以为自己在异国他乡带着孩子谋生已是艰难,也曾暗暗怨过他六年的杳无音信。
可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六年,在烽火连天、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他背负着千军万马的责任,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伤痛与损耗,过得是何等艰辛,甚至可称惨烈。
他所经历的,远非她所能想象。那些沉默的离别与空白背后的艰难与痛苦,又何止是她自己在经历……
“那他最近……是不是时常头痛?”清桅蓦地想起前段时间陆璟尧头疼的事,急声问。
铃兰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头痛的事,姑爷从没提过。或许……许医生知道得多些。”
许宴。看来,她无论如何也得再找机会去见许宴一面了。
接下来的时光,因这沉重的话题而凝滞的气氛,在铃兰努力活络下渐渐回暖。尽管已为人母,铃兰在清桅面前,仍带着旧日那份活泼与依赖,话匣子一开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这些年的琐碎,讲小毅的趣事,也小心地避开了更多沉重的内容。
中午,大家围坐一桌吃了顿简单的家常饭,气氛温馨。
饭后,铃兰又兴致勃勃地领着清桅在楼里楼外转了一圈。当推开那间始终为她留着的卧室房门时,清桅的呼吸再次屏住——房间内的陈设,竟与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连窗边那盆绿萝的位置都未曾移动。只是,在原本空白的床头上方墙壁上,多了一幅用相框精心装裱好的西洋画。
那是她与陆璟尧的结婚照。
时间太久,她甚至不记得这幅是何时、又是如何被带到这里的。是他在仓促离别前带走的?还是后来辗转寻来?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涩的手轻轻攥住了。
酸涩、悸动、混杂着一丝迟来的、恍若隔世的甜蜜,在她胸腔里无声翻涌。
“小姐,您现在住在哪儿?要不……就搬回来吧?”铃兰在一旁,满怀期待地问,“房间一直给您留着呢,刘妈也能照顾您和小小姐。”
清桅站在那幅结婚照前,沉默了良久。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回忆与他的气息,温暖得让人想落泪。可最终,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了,铃兰。我现在的住处离上班的地方近……更方便些。”
她没有解释更多。铃兰虽有些失望,却也懂事地不再劝说。
清桅一直待到暮色四合,窗外亮起零星灯火,才带着玩得有些困倦的桐桐起身告辞。刘妈和铃兰一直送到门口,眼里满是不舍。
回去的路上,清桅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心中那团被六年时光冻结的坚冰,似乎在今日种种的冲击与温暖下,悄然裂开了细微的缝隙,融化的冰水,凉而涩,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复苏的暖意。
……
前桅又在家待了一天,还没有等到调查结果,却等来另一个无比让人心痛的消息。
陆故渊病逝了。
——
南京,清晨,大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如注,猛烈地冲刷着饭店外的石阶与街道,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连不远处的梧桐树影都模糊不清。
陆璟尧刚步出饭店大门,一身戎装被门廊下穿堂而过的冷风裹挟着雨丝打湿了肩章。他正欲上车,武阳已从雨幕中疾步冲来,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惶急。
“四少!”武阳压低的声音带着颤,被哗哗的雨声吞没大半,“刚接到上海急电……陆老先生……今晨五点,病逝了。”
雨声、风声、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在那一刻仿佛骤然远去。陆璟尧撑伞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骤然收紧,伞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立在原地,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惊涛。心,像被这冰冷的雨水浸透,沉沉地向下坠去。
父亲……走了。
那个威严、固执、与他隔阂多年,却又在病榻上流露出脆弱与歉疚的父亲。那个他刚刚开始尝试重新面对、尚未及真正和解的父亲。
他抬起手腕,冰冷的表盘上,指针清晰地指向一个不容更改的时间。今天上午,有上峰亲自召集的紧急会议,议题直指香港机场风波引发的舆论海啸与司徒将军公子的荒唐行径,局势一触即发,他必须在场。
冰冷的雨丝斜刮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沉默地立在漫天雨幕与饭店门廊交界的光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下颌线绷得死紧。
几秒钟的挣扎,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抬眼,眸中所有的情绪已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近乎冷酷的沉静。他拉开车门,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沉重:
“去军政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