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凤眸微阖,声音如玉,清越之中带着威仪:
“哀家应允临朝,并非贪恋权位,沉迷富贵,
而是为了这大唐的万里江山,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往后,皇上需潜心学习为政之道,研习治国之策,戒骄戒躁,虚心纳谏,
哀家不负先帝托付之重,不负万民仰望之诚;
诸位爱卿亦需恪尽职守,辅佐皇上,常怀忠君报国之心,勿生结党营私之念。”
李旦与韦思谦、岑长倩、武承嗣三人皆是大喜过望,连忙再次顿首,声音恭谨: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圣明!臣等遵旨!”
虽然此次与百官的博弈,
以武媚娘力压群议、临朝称制落下帷幕,
终究是她赢了,
可武媚娘心中并没有十分快意,反倒沉甸甸的,如压了千钧巨石。
她凝眸望着阶下跪着的几人,
透过他们恭谨的后背,看到了金銮殿上的百官姿态,
只觉得这凤座之下的漫漫权途,
终究是举步维艰,掣肘良多。
满朝文武之中,
世家旧勋盘根错节,关陇门阀的势力犹存,
那些承袭了数百年荣耀的名门望族,
骨子里便瞧不上她以女子之身登临权柄之巅的人物。
清流御史的谏言更是锋锐如刀,字字句句皆能引经据典,
或明或暗地敲打她的权位来路;
便是那些平日里缄口不言的臣子,
亦是各怀心腹事,表面上是俯首称臣,
暗地里却不知藏了多少阳奉阴违的心思。
殿上的恭顺叩拜,
不过是慑于她雷霆手段的权宜之计,
是权衡利弊后的虚与委蛇。
待得风云变幻,他日她稍有不慎,露出半分破绽,
这些人未必不会倒戈相向,反噬其身,
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譬如韦思谦和岑长倩,
此二人皆是朝中重臣,
素来以忠直闻名,
虽然满腹经纶,一片忠心,
却并非是忠于她武媚娘。
韦思谦素来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
他所忠的,
是李唐的宗庙社稷,
是天下间的公理正道,
而非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
岑长倩骨子里也始终刻着忠君体国的执念,
他认的,
是端坐龙椅之上、姓李的皇帝,
而非她这个手握实权的武媚娘。
这二人今日的俯首帖耳,
是为了朝堂安稳,为了黎民免遭刀兵之苦,
而非她武媚娘擘画的万里河山。
他们心中的纲常,
是男尊女卑的千年古训,
而非她以铁腕扭转的乾坤格局。
他们的心底,实则视她如窃国盗名之辈。
此刻他们为了江山社稷出面请她临朝,
不过是因眼下国中无人能更好地掌控朝政,
安定这风雨飘摇的大唐江山,
才不得不仰仗她暂掌乾坤,稳住这岌岌可危的基业。
今日的屈膝叩拜,
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权宜之策,
是风雨飘摇之际的无奈妥协,
待他日李唐皇嗣羽翼丰满,或是她稍有行差踏错,
这两位忠直之臣,定会摇身化作摧城之矛,
将她钉在谋逆篡位的耻辱柱上,让她万劫不复。
待到他日,李旦禅位之事若真的提上议程,
他们亦会如当年的郝处俊一般,
披肝沥胆,犯颜直谏,以死相搏,痛斥她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
到那时,
满朝的世家勋贵定会群起响应,
宗室诸王也会趁机兴风作浪,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反对之声,
怕是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将她淹没在千夫所指的骂名里,
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这般想着,
武媚娘只觉心口沉甸甸的,
饶是她素来心志坚韧,
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怅惘。
她眸底的光芒愈发冷冽,
良久,她才缓缓敛去寒芒,心中已然清明,
看来,想要真正收服这满朝文武,
想要让这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地奉她为主,
道阻且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还需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半点都容不得懈怠。
无妨,她最是经得起风浪,顶得住寒霜。
她眸底得冷冽转瞬敛起,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淡淡言道:
“皇上留下,几位爱卿暂且退下吧!”
武承嗣、韦思谦、岑长倩三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武媚娘又抬眸望向侍立在侧的众人,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太平留下,你等退下!”
话音落时,薛怀义与上官婉儿二人已是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
二人齐声应道:“遵太后旨意。”
言毕,便随着其余内侍宫娥,
一同敛袖躬身,缓步退去。
行至殿外檐下,春风卷着廊下铜铃轻响,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薛怀义与上官婉儿二人身影一错,
便分道而行,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上官婉儿低眉垂目,莲步轻移,
纤手轻轻攥住了腰间系着的素色绣帕。
她心头已是百转千回,思绪纷繁。
太后今日力压百官,临朝称制已是板上钉钉,
此事尘埃落定,本该是振奋人心的喜事,
可太后为何眉宇间不见半分喜色?
此刻独留皇上与太平公主二人在殿内,究竟是何用意?
最为重要的,是太后没有留下她,
她从十四岁起跟在太后身边伺候,到现在已经八年,
太后赏识她重用她信任她,
视她为心腹臂膀,允她参议政务,
甚至特许她出入禁闱、披阅奏章,
这般隆恩浩荡,便是朝中肱骨老臣也未必能得。
可今日这般腹心密议,
太后竟未将她列入其中,
只留皇上与太平二人在殿内共商大计。
上官婉儿指尖攥得更紧,绣帕几乎要被生生揉碎。
她心中百般滋味翻涌,既有几分失落怅惘,亦有几分惴惴不安。
她越想越是心惊,有一种被摒除在外、咫尺天涯的惶惑与寒意。
八年相伴,
她自忖早已是太后身侧最得力的臂助,
是能与太后剖心置腹、共商秘计的亲信,
可今日殿门一关,便将她与那腹心之局彻底隔绝。
春寒料峭,她立在宫道之上,春风穿襟而过,吹不散心头的疑云与酸涩,
她与太后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
这壁垒,是君臣有别的尊卑,
是血脉亲疏的鸿沟,
更是她一介罪臣之女,永远难以逾越的天堑。
“太后!您的心真是冷硬啊!”
另一边,薛怀义却是心花怒放,志得意满,与上官婉儿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他一路昂首阔步,衣袂飘飘,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太后越是紧握权柄,地位愈发稳固,
他这位太后身前的红人,便越是水涨船高,地位尊崇。
往后朝堂之上,那些曾因他出身寒微而轻视他的世家勋贵,
哪个还敢对他侧目而视?
哪个还敢对他冷嘲热讽?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
他日权倾朝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受不完的万人敬仰,果真快哉!
这般想着,他脚步愈发轻快,
连带着廊下掠过的春风,他都觉得带着几分甜意,
吹拂着他的衣袍,让他飘飘然如在云端。
此刻殿内,只剩下武媚娘、李旦与太平三人。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唯有龙涎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