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顿了顿,
“待这风波过去,周太后的注意力移开,宫里的视线淡了,届时.....”
万贞儿的目光动了动,视线落在地上的簪子和碎片上,眼底翻涌的怒意渐渐褪去。
她沉默片刻,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扭曲而怨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她一字一顿,“便依你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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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扑打着朱红的宫墙。
这时节寒梅开得正好,一簇簇艳红缀在枝头,正是到了除夕这日。
坤宁宫中,吴婉吟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狐裘,裘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脖颈纤细,肤色莹白。
她手里翻着一卷诗册,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调养,她脸上的苍白早已褪去,颊边晕着淡淡的粉,眉眼间的清丽娇柔尽数显露,实在是美的不可方物。
贵嫦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袅袅的热气氤氲着清甜的香气。
她将玉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笑着回话,“娘娘,宫里的宫宴已经布置妥当了,您先垫垫肚子吧。”
吴婉吟抬眸,目光掠过窗外的红梅白雪,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知道了,备轿辇吧,该去赴宴了。”
夜幕降临,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丝竹之声袅袅不绝,舞姬们身着彩衣,莲步轻移,觥筹交错之间,一派喜庆祥和。
吴婉吟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金凤与牡丹等代表皇后的纹样,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簪与各种华贵饰品,流苏垂落肩头,走动间珠翠摇曳,流光溢彩,衬得她容色愈发明艳照人。
万贞儿也在席间,这些日子她按照汪直的吩咐,日日往坤宁宫请安,言语恭谨,态度谦卑,仿佛真的洗心革面,只想与吴婉吟和睦相处。
宴会过半,周太后放下手中的玉杯,含笑开口,声音温和的对着朱见深说道: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婉吟身子也大好了,哀家瞧着,今夜月色正好,皇上不如陪皇后回坤宁宫吧。”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朱见深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吴婉吟。
她正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露出的侧脸温婉柔和,竟让人不忍惊扰。
先前因为吴婉吟身子还未彻底痊愈,朱见深虽然经常去坤宁宫看望,却从未留宿过,如今她气色大好,自然该行夫妻之实了。
朱见深当即颔首应道:“母后说得是。”
说罢,他起身朝着吴婉吟伸出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婉吟,朕陪你回坤宁宫。”
吴婉吟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浅浅的羞赧,双颊染上一抹绯红。
她轻轻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
万贞儿坐在席间,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白玉酒杯捏碎。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眼底翻涌的怨毒与嫉妒尽数压下,唇边却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如柳絮般飘洒,落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朱见深牵着吴婉吟的手,一步步走在宫道上。
待踏入坤宁宫正殿,贵嫦早已领着宫人将殿内收拾妥当。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夜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吴婉吟卸了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米色的寝衣,乌发披在身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柔美。
烛火摇曳,映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峰似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竟比白日里的盛装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朱见深看得怔了,心头蓦地涌上一股热流。
他也见过无数美人,个个皆是花容月貌,却从未有人如吴婉吟这般,清冷时如月下寒梅,温柔时似池边春水。
尤其是当贵嫦灭了大半宫灯,只留两盏羊角琉璃灯悬在帐外,朦胧的光影笼着她玲珑的身段,竟让他觉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缓步走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感细腻温热,语气里带着几分喑哑,
“婉吟,你真美。”
吴婉吟脸颊微红,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朱见深的心瞬间被填满,俯身便要吻她。
帐幔轻垂,暖香袭人,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面颊,正要行那周公之礼,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汪直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慌张,
“贵妃娘娘染了风寒,想请皇上过去瞧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朱见深心头。
他的动作蓦地顿住,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痴迷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犹豫。
吴婉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僵。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朱见深眼底的挣扎,她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掩不住的失落,
“皇上,贵妃病了,您还是去看看吧。”
她说着,转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有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朱见深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紧。
方才的旖旎心思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他想起这两个多月来吴婉吟所受的委屈,想起她中毒昏迷时气若游丝的惨状,想起今夜太后的嘱托,犹豫的天平渐渐倾斜。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沉声道:
“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院判即刻去承乾宫诊治,朕.....朕今日就不过去了。”
汪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上会这般决绝,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只得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