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微微蹙眉,她的神识并未登临那座高山。那份浩然正气对冥界存在而言太过刚烈。她悄然退出少年心境,金光自独孤行眉心消散。
“如何了,婆婆?”见孟婆的神识抽离,李咏梅就十分激动地问道。
“此事……颇为蹊跷。”孟婆亦觉惊异。
少年心湖之中竟有如此磅礴的浩然气,这实不合常理。那股正气之浓郁,已超乎寻常文人雅士心湖所能承载。
【浩然正气:常与文运、气运及功德相系。乃极为纯粹之力,可涤荡神识,护持心境澄明。】
这意味着独孤行魂魄自带文运灵光,宛如文风最盛之州郡、文庙香火汇聚处方能凝聚的气象。通常唯有历代开国丞相、立德立言之士,或承文运之重的圣贤,心湖方可能出现此等光景。
“但这孩子……既非读书人,亦非文庙祭官,何以身负如此浩然正气?且那股气息非一国一郡之气,倒似压着整整一洲的文运。”
李咏梅惊得睁大双眸:“婆婆是说……一洲文运?那该是何等造化?”
孟婆轻颔首:“正是。一洲文运何其浩荡,非圣人不可承。”
少女喃喃低语:“莫非孤行此前得了什么机缘?对了,我记得他曾助无常使者攻打城隍庙,会不会是那时……城隍爷心生慈悲,将文运赐予了他?”
婆被她逗得轻笑摇头:“傻丫头,哪有这般容易。文运非人力可转,纵是城隍爷亦只司阴司生死,岂有权将一洲文运赐予凡人?若真如此,早被文庙天官革职查办了。”
“那这……”李咏梅搔搔鬓发,一时语塞。
孟婆见她困窘模样,不再多言。
恰在此时,独孤行指尖微颤,缓缓睁眼。
“孤行!你可还好?”李咏梅急问。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轻颔首:“无妨……”
孟婆凝视着他,神色幽深似笑非笑:“你那浩然气护持得极妙。看来天意不愿让老身窥见太多。”
独孤行听得茫然,只得赧然挠头:“婆婆,我这是……醒转了?”
孟婆拊掌而笑:“醒了,醒了。既能醒转,自然无碍。”
她收拢拐杖,话锋忽转:“你二人打算何时返阳?”
“返阳?”少年愣住,“这倒是没想过,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死透,只能投胎转世。”
孟婆朗声大笑:“死透?这话说得有趣。你是活人,不过误入阴界,阳寿未尽,自然投不得胎。久留于此,反倒易遭阴气侵体。”
这时,李咏梅就有些纳闷了。她们是从“无名天下”来的,也不知道如何回到她们的家乡。总不能径直返阳至“浩然天下”罢?她们本非彼界之人,若贸然回阳,怕是要落入全然陌生的地界。
孟婆似看穿少女心思,含笑问道:“你二人当初是如何来的?”
李咏梅蹙眉细思:“我……是被一颗阴球吸入的。”她转问独孤行:“孤行你呢?”
“我……不知?”
少女怔住。
“……”
独孤行苦笑:“我怎会知晓?”
是啊,孤行都失忆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阴球?”孟婆端详二人,沉吟片刻方道:“若果真如此,那阴球极可能是某种‘界门’。能在两座天下间穿行,这等‘界门’实属罕见。”
此时李咏梅忽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玉佩。手指在其上一抹,一缕青光闪过,方寸物中浮出一只灰布包裹。
“这是……苏姑娘当初所赠。”
话音未落,布包飞出的刹那,一只生着双腿的黑球猛然自方寸物中蹦出!那脚掌刚沾地便啪嗒啪嗒狂奔,转瞬没入彼岸花海。
“哎呀!”李咏梅愣住,“孤行快追!那是黑茧!”
独孤行方欲迈步,却被孟婆横杖拦住。
“莫追。”孟婆淡然道,“它只是去寻他旧主,不必阻拦。”
“寻主?”少女茫然。
孟婆轻声解释:“那甲胄本为器灵。既认主护身,自有灵性。”
莫名其妙的,少年看上去好像有些惋惜,却也没再多说。
李咏梅轻叹,转而催促:“先莫管那黑球了,孤行你快瞧瞧布包里究竟有何物。或许藏着返阳的线索。”
独孤行应声将布包摊于地面。内中杂物不多,唯余些许残符零碎。翻寻半晌,未见什么堪用的回阳符箓。如今唯一希望,便是那只盛着竹签的青筒。
“这签筒可否容老身一观?”孟婆目光忽落至少年手中青筒。
“自无不可。”独孤行双手奉上。
孟婆接过签筒,那双苍老的手指伸入其中,轻轻摇动,然后从中取出一只竹签。她定睛一看,那份淡然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竟是——文圣签!”
李咏梅见她如此惊异,忙问:“婆婆,此签有何特别?”
孟婆将竹签放回筒中,含笑道:“此非凡物。文圣签乃天地文运所化,能以正气卜问命途。凡持此签者,若心怀清正,便可凭浩然气引文运而窥未来。其卦虽未必定然应验,然所示之途,必与天机相合。”
独孤行愕然:“这……竟能借气运占卜未来?”
孟婆颔首:“正是。文圣签灵性在于‘可观未定之势’,它不定命,只指路。你身怀浩然气,恰与此物相契。”
独孤行惊异:“这么神奇?”他接过签筒掂量,“那我摇一支?”
“快摇快摇!”李咏梅拍他肩头雀跃道,“瞧瞧咱们如何返阳!”
少年盘膝而坐,将签筒捧至胸前,闭目凝神。胸口金芒流转,浩然气自心湖涌出,注入签筒。
唰唰——
竹签轻摇。他深吸一气,筒口微倾,一支竹签啪嗒落地,弹至孟婆足畔。
孟婆拾起竹签,其上镌有四句卦辞:
“来路重寻哑冢集,
彼岸花开忘川侧。
阴球引路无名界,
浩然护魂返阳间。”
她诵罢笑道:“明白了!你二人需沿来路折返,回哑冢集寻得归途。那阴球正是关键,想来仍在哑冢集。”
“哑冢集?”
独孤行望着卦辞心生踌躇。他实不知“哑冢集”位于何方。
他抬首望向身侧少女:“我……不记得此地。”
李咏梅早有所料,得意莞尔:“我知道回去的路。你携我同行,我为你指路。”
少年怔了怔,啼笑皆非:“姑娘你……顺路?”
李咏梅翻了个白眼,似觉此问愚不可及:“自然顺路!否则我在这奈何桥前作甚?赏景不成?”
少年仍是不解。莫非她当真与自己同入冥界?但自己的记忆中,却没有她的影子。
孟婆见二人情状,莞尔一笑:“你们这俩孩子,倒似凡间戏文里的书生与女鬼,一个木讷,一个伶俐。罢了,既有前路,莫要耽搁。”
李咏梅却露不舍,轻咬下唇:“婆婆,我们走了,您独自在此……”
孟婆摆手:“老身守此桥畔千年,送往之人不计其数。世间岂有不散之筵?你自有你的路,我自有我的渡。”
她略顿,又道:“能再见你这丫头,又瞧见这少年自忘川生还,也算冥界一桩奇事。老身便不相送了,若命中有缘,来日自会重逢。”
李咏梅咬了咬唇,原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孟婆止住。
“去吧,莫要耽搁。去你们该去之处。”
独孤行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无论自己和孟婆相熟与否,她既施以援手,便值得敬重。
他当即上前,恭恭敬敬拱手长揖:“白婆婆之恩,晚辈铭感五内。若有来生,定当奉茶还报。”
孟婆见少年行礼,只是含笑。
独孤行背起少女,那份少年朝气重新焕发:“我们启程吧!”
李咏梅重重点头,归家的期盼渐替不舍。她开始为独孤行指引方向。
“婆婆,我们要走了!”
“走吧走吧,莫要挂念!”
孟婆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笑了笑,“果是读书种子。不必来生,能记此一拜,足矣。”
她拄杖轻点,哼着小调缓步走向汤锅。
“孟婆庄前雨潇潇,奈何桥畔数石桥。忘川逝水悠悠去,流尽人间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