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传来石岸快速下达指令和仪器操作的声音。
片刻后他回复,语气沉重:
“常规防空武器锁定困难,且它在人口密集区上空,风险极高。非致命性电磁干扰效果微弱。它似乎能自适应并抵消大部分干扰。我们正在尝试分析它的动力源和控制信号,但……需要时间。而且,我们怀疑,对它进行过激的物理攻击,可能会触发那些‘休眠协议’中更极端的应对措施。”
所有人,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程紫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只有一串数字坐标的信息。
坐标指向旧城区边缘的一个地方——海州早已废弃的第三机械厂旧址。
那里,正是他和庄紫娟噩梦开始的地下迷宫入口所在区域附近。
发信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
是陷阱,还是提示?
程紫山和庄紫娟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太多选择。
留在这里被动观察,于事无补。或许,答案和转机,依然埋藏在那片充满痛苦记忆的起点之下。
“我们去那里。”程紫山对庄紫娟说,然后对通讯器那头的石岸快速说明情况,“石岸,保持通讯,我们需要支援和情报同步。另外,重点监控烟斗尸体的一切异常,还有,查一下江傲然当年在‘冥河计划’初期,有没有在第三机械厂旧址进行过任何未被记录的实验或留下过什么东西!”
他们迅速做好准备,离开了安全公寓,融入渐渐深沉的夜色,朝着旧城区方向,朝着那只悬浮在城市上空如同末日征兆般的黑色大鸟下方,疾行而去。
城市依旧在那种诡异的“有序”中运行,但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在旧城区开始激荡。
那只头部模糊宛如人鸦合体的巨影,正缓缓沉降,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也像一个即将落下的审判之印,悬在海州的心脏地带。
拯救,或许需要重返深渊,去直面这个从失控系统中诞生的前所未有的“怪物”。
而这一次,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要拯救的是这座城市,还是这座城市里正在被悄然“优化”掉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嘈杂与不羁。
看过去,黑色巨影沉降带来的不是气流扰动,而是一种频率极低几乎要压碎耳膜的嗡鸣。
那嗡鸣并不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从颅骨内部响起,搅动着脑髓,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旧城区原本的骚动,在这嗡鸣笼罩下,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奔跑的人停下了脚步,呼喊声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如同提线木偶被暂时剪断了丝线,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僵立在原地,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宛如神只或恶魔的剪影。
程紫山和庄紫娟刚刚抵达旧城区边缘,就被这无形的声压按住了脚步。
不得不扶住旁边斑驳的墙壁才能站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对抗着那股试图将它同步纳入某种冰冷节拍的异力。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并非从巨鸟模糊的头部发出——那里依旧只是一团变幻的阴影。
来自四面八方,精准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道,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低语,却又宏大得仿佛是整个城市在宣告。
不是人类的声音,没有声带的震颤,没有情感的起伏,更像是由无数经过精密调制合成的声音碎片拼接而成,带着金属的冷硬和某种绝对的权威。
“海州——是我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凿进听者的意识。
“不是——你们的。”
旧城区一栋居民楼的某个窗户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随即又死死捂住。
“你们——也是我的。”
街道上,一个原本紧紧抱着孩子的母亲,手臂的力量不自觉地松懈了一瞬,孩子差点滑落,她猛地惊醒般再次抱紧,脸上却布满惊恐与挣扎。
“我的——文明的——被洗涤的——臣民。”
“文明”?“洗涤”?这两个词以一种宣判式的口吻被吐出,剥离了所有温暖和进步的含义,只剩下纯粹的、关于“归类”与“处理”的冰冷逻辑。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无形的压力持续累积,仿佛在给这座城市,给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灵魂,下达最后通牒。
“否则——”
巨鸟的影子恰好掠过下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待拆迁区域。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砖块、废铁,忽然开始轻微但高频地振动,然后,在没有任何外力和热源的情况下,几片枯叶和塑料垃圾“噗”地一声,同时冒起了青烟,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是燃烧,更像是从内部瞬间被某种力量“分解”或“净化”了。
“——就死。”
声音消散。
嗡鸣停止。
但比声音和嗡鸣更可怕的东西留了下来。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认知: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一个关乎存在与否的、绝对的选择题。
这是无头乌鸦的……宣示令!
顺从,成为“被洗涤的臣民”;抗拒,则如那些枯叶,被“否则”。
巨鸟完成了它的宣示,没有继续下降,而是重新开始盘旋,高度略有回升,像一个完成了初始化指令的监督者,静静地悬浮在城市上空,俯瞰着它的“领地”和“资产”。
旧城区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但这种打破并非恢复活力,而是一种崩溃的开始。
有人瘫软在地,失声痛哭;有人捂着头,痛苦地蜷缩;更多的人是茫然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消化那个强行植入意识的选择。
一种集体性的无声的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程紫山感到庄紫娟握着他的手冰冷而颤抖。
“它……它是什么?”她声音嘶哑,“这不是烟斗……这比烟斗……更……”
“更非人。”程紫山替她说完了后半句,目光死死锁定着空中的黑影,“烟斗至少还有个人的恐惧、创伤和**。这个东西……它只有‘目的’和‘逻辑’。它就是‘摇篮曲’进化出来的那个……‘绝对意志’本身。”
通讯器里传来石岸急促的声音,背景是各种仪器警报的混杂:“检测到全城范围的异常次声波与定向微波脉冲,与‘摇篮曲’深层协议特征吻合度92%!刚才的‘声音’是复合型心理声学攻击!它在强行建立认知框架!旧城区部分居民的脑电波模式出现趋同迹象!我们……我们可能需要疏散,不,是紧急干预方案!”
“怎么干预?”程紫山咬牙问,“用导弹把它打下来?你也看到了,它可能根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要害’!而且,它现在和半个城市的人建立了某种……精神链接!攻击它,会不会直接导致那些人的脑死亡?”
石岸那边沉默了。
显然,这也是他们最大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