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午饭,愣是被几人吃到了申时。
饭桌上的话题,从“秋收”到“蝗灾”,从“蝗灾”到“税粮”,从“税粮”到“县兵”,最后,又从“县兵”回到田地当中。
衙役收拾完碗筷后,沈筝蓦然想起一件事:“公田中种的那新作物,如今长势如何?”
余时章饮了口茶:“你是说......从上京带回来的那些藤蔓?”
“对。”沈筝点头:“这么久了,我都没来得及去看它们。”
也不知薯薯们有没有茁壮成长。
余时章闻言“嘶”了一声,顿了神色:“我前几日刚到公田,便收到小许病危的消息,都没来得及细看......”
他放下茶盏,使劲回想一番后,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好像......长势不太好。”
沈筝一惊,也放下茶盏:“何出此言?”
是红薯无法适应同安县气候?
还是照料之人不够细心,疏忽了?
不过思索片刻,沈筝便否决了这两个想法。
系统给的种子都皮实得很,绝对没有“无法适应气候从而枯萎”这一说。
而照料红薯之人,更是由许云砚精心挑选的老农,也绝无粗心大意的可能。
看着沈筝脸上的担忧,余时章仔细描述了一番自己那日所见:“那些藤蔓,颜色没有先前绿了,并且......还有不少叶片枯黄脱落,就像......生机衰退一般。”
“生机衰退?”李时源和沈行简同时坐直了身子。
李时源道:“等云砚身子好些,我立刻回去,看能不能调配一些药肥,使它们......”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行简打断:“不对,那不是生机衰退。”
说罢,他看向沈筝,似是在询问沈筝意见。
沈筝一笑,先前提起的心已经放了回去:“行简说得对,那不是生机衰退。”
“那是什么?”余时章疑惑。
沈筝重新端起茶盏,眼中漾开一抹笑意:“那是藏在土里的作物,开始长个儿了。”
“土里的......”余时章愣了一瞬,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要不了多久,咱便能收获了?”
待到那时,他是不是也能尝尝那新作物的滋味儿了?
想到这儿,余时章暗中激动起来。
沈筝低头默了下时日:“差不多......一个月后吧。到时候,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
收红薯这么大的事儿,她可不能缺席。
余时章咽了口口水:“理应如此。”
话音刚落,一阵窸窣动静从舍屋廊下传来。
几人回头一瞧,李时源大惊:“你怎的直接起来了!”
那扶柱站在廊下之人,不是许云砚是谁?
霎时,李时源起身跑向廊下,沈筝三人紧随其后。
“还不能走!”
“快回去躺着!”
“是不是饿了?”
“是不是想如厕?”
“说话呀!”
几人围着面露虚弱的许云砚,急成了一锅粥。
许云砚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我睡醒后,感觉肚子有些疼......”
噢,这是要排毒了。
“就在屋内解决!”
李时源将他朝舍屋推去,他扒着门框,死活不愿。
沈筝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最后道:“那啥,你们先争,我去处理公务......”
......
当日晚上,许云砚便乘车回了沈府休养。
沈行简惦记着同安县,问过沈筝对县里后续的安排后,连夜踏上了归途。
秋收后,天气逐渐转凉,夜里,沈筝将自己裹在棉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儿想“灵散”,一会儿想红薯,一会儿又想府衙刚成立的“助学金”。
噢,对了......还有押解怀公望回京的余正青,也不知如今到哪儿了。
种种思虑下,沈筝睡得很轻,几乎在鸡鸣声响起的那刹那,她便睁开了眼。
“新的一天!”
她“腾”地弹了起来,使劲揉了揉脸,给自己打气:“沈筝,加油!”
一鼓作气地起床、用饭、出门去府衙。
到府衙后,她直接将许云砚的活儿都分了出去,自己也接手了各县县学设立等事宜。
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脚不沾地,府衙、府学政、府学三头来回跑。
终于,在许云砚归任前一日,“府衙正式成立‘助学金’,助各县建立、修葺县学”的消息,传遍了柳阳府大街小巷。
这一大刀阔斧,直接惊呆了一众百姓。
布告前,人头攒动。
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泪流满面,更有人直接屈膝俯身,对着府衙拜了三拜。
人群中,一商户面露不解,问道周遭之人:“你们为何如此激动?虽然有些县没有县学,但有私塾啊,私塾先生......不也能教人识文断字?”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出声:“那不一样!”
商户闻言转头,发现对方是名农户,还牵着一个半大孩童。
他问:“哪里不一样?孩子聪慧,在哪读书不是读?”
“那怎么能一样呢!”农户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们青竹县整个县城里,拢共只有两家私塾,那私塾先生还有三不收!”
“三不收?”商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哪三不收?”
“年纪超过十岁还未开蒙的,不收!不能按期缴清束修与笔墨费的,不收!无保人作保的,不收!”
随着农户口中最后一声“不收”落下,商户眉头也越皱越紧。
农户眼眶微红,摸了摸自家孩子头顶:“就说我家娃,今年八岁,从小就聪明,跟着我背会不少农谚。我想送他去识几个字、学学算数,可就因家中只有四亩薄田,上私塾求了三次,人家都不收......”
商户闻言愣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自小家境便不错,鲜少体会到这般求路无门的窘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爹,我不想识字了。”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商户低头看去,农户身旁的孩子穿着发白的短褂,轻轻拽着农户衣袖仰头道:“您别难受,我跟您学种地,往后也不会饿着您和娘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