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皇的话语如同圣旨,字字重若万钧。
话音方落,其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鬼族军阵,虽未发出一丝呐喊,但弥漫的死寂战意却骤然沸腾!
浓稠如实质的鬼气冲天而起,竟在半空中隐隐勾勒出一个与鬼皇面容一般无二、却大如山岳的狰狞头颅虚影!
它与端坐骨椅的真身遥遥呼应,沉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仿佛只要鬼皇指尖轻点,这灭世的洪流便会瞬间倾泻,将眼前一切生灵与山川,彻底碾为齑粉!
鬼皇却只是随意地压了压手指,如同抚平一张躁动的纸。
那凝聚到极致的恐怖战意,竟如退潮般悄然收敛,重归沉寂。
他好整以暇地望向妖族联军,目光淡漠。
联军一方,同样鸦雀无声。
但每一个将士的脸上,都覆着一层沉重的阴霾与决绝。
身后便是故土家园,有血脉亲族在翘首以盼。粉身碎骨可以,后退半步……绝无可能!
只是,鬼皇口中所要的“小贼”,究竟是谁?无数道目光,带着困惑与寒意,在己方阵营中悄然扫视。
王爷此刻已换上精良战甲,身后跟着那位沉默的元婴护卫。
他低声吩咐一句,便化作一道遁光,稳稳落在凤皇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直面鬼皇。
鬼皇初时瞥见这陌生的结丹修士,还以为是那正主来了。
但感受到王爷周身那股迥异于此界、玄妙难言的气息后,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朕还道是谁,原来是你。那个在老家自封‘人皇’的小家伙。怎么,本尊不敢亲至,派一具分身,也想来凑这场热闹?”
“想见我本尊?倒也简单。”王爷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甚至带着点挑衅,“宰了本王这具分身,他自然就来了。只不过,届时我方三位化神齐聚,鬼皇您……可还招架得住?”
他话音刚落,龙皇已拖着受创之躯,再次站定于凤皇另一侧,龙目含威,虽伤不退。
“呵呵呵……”鬼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笑起来,
“有趣,当真有趣。一个刚进阶、连自身之‘道’都还未曾真正看清的‘伪化神’;一个区区结丹、被本尊当做信标投放于此的分身;还有一个嘛……”
他目光落在凤皇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虽初窥门径,可惜自身大道有缺,早已走上歧途而不自知。纵使你三人联手,便真以为……能是朕的对手?”
这番点评,刻薄如刀,直指根本。三人面色皆是微微一沉。
一直沉默的凤皇,此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鬼皇大驾光临,威势滔天。我等若不尽地主之谊,岂非失礼?
既然已至这般境地,本宫那些藏着掖着的手段,也该拿出来,请鬼皇陛下……品评一番了。”
说罢,她抬手于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枚精巧绝伦、流转着涅盘真火的凤凰符文骤然显现,随即无声炸裂,化作无数光点齑粉,消散于无形。
下一刻——
“嗡——!!!”
仿佛整个天地被四根无形的巨柱悍然钉入!若从极高处俯瞰,便会骇然发现,以虎贲军北部防线为起点,直至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战场,几乎囊括万妖域近半疆域的辽阔土地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爆发出四道直径逾百丈、通天彻地的璀璨光柱!
青光、白光、赤光、黑光!
四柱擎天,首尾相连,瞬间构成一个无比恢弘、笼罩了整个战场的巨大光之囚笼!
磅礴的四象之力在其中奔流咆哮,引动周天灵气疯狂倒卷!
而在联军大阵的核心处,四道身影浑身沐浴着与光柱同色的本源荧光,正闭目盘坐于一座小型阵眼之上,气息与外界四柱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这四人,赫然是青龙族长龙青天、玄武族长元医仙、凤知因,以及……杨云裳!
鬼皇那一直慵懒斜倚的身姿,终于第一次微微坐直。
他侧过头,似在细细品味这骤然降临的阵法威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兴致。
“好,好,好!”他甚至轻轻击掌,如同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这才像点样子!四圣遗族联手布下的《四象镇天阵》……果然不负其上古威名!朕,便再仔细品一品。”
他眯起双眼,神念如无形触须般蔓延开来,深入那四色光晕交织的法则网络之中,一边感受,一边竟如数家珍般点评起来:
“东方青光冲霄,凝而不散,隐隐有青龙盘柱,执掌生机与雷罚;西方白光裂空,杀伐之气内蕴,化为白虎踞山之影,主征伐与锐金;南方赤焰焚云,炽烈而灵动,正是朱雀展翼之形,司毁灭与涅盘;北方黑水漫涌,深沉厚重,托起玄武负碑之像,掌御守与冥水。”
“凡入阵之敌,修为皆被压制一个小境界,灵力运转滞涩至少三成。更妙的是,四象之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可衍化杀招无穷……确是尔等压箱底的绝技了。”
他话音一顿,眉头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惋惜与嘲弄:
“不过,可惜啊……”
“若布阵四人,皆至化神之境,以此阵之玄奥,压制敌方一个大境界也并非奢望。
咦?你将那朱雀离火本源渡给那只小凤凰,朕算你取巧,勉强补足了南方朱雀之位。但……”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冷电般射向西方白虎光柱方向,语气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那白虎位是怎么回事?!执阵者修为怎会仅有结丹?!简直胡闹!此位主庚金杀伐,最需纯粹与锐利,如今却被离火之力混杂侵染,不伦不类!难道你白虎一族……当真无人可用了么?!”
凤皇心中一凛。她万未料到,鬼皇仅凭片刻感应,便将此阵最致命的弱点与窘迫,看得如此通透!
确如对方所言,白虎一族,早已名存实亡!
当年白虎王受鬼气侵染,重伤垂死。她不得已,引动尚未完全炼化的南明离火为其疗伤续命,虽保住性命,却也导致其血脉与离火之力纠缠不清,再难纯粹。
其后,部分族人留守照料伤重之王,长久接触离火,血脉竟产生异变,衍生出兼具金、火属性的新种族——紫金炼火兽。
而她自身千年沉眠,更无暇顾及白虎族血脉传承。千年时光淘洗,如今哪还有血脉纯粹、修为足够的白虎族人能执掌这杀伐之位?
眼下以杨云裳(结合紫金炼火兽血脉与离火之缘)勉强顶替,已是她能做出的、最优却也最无奈的抉择。
压下心头波澜,凤皇冷声道:“阵法优劣,暂且不论。本宫只问鬼皇,此阵若全力运转,纵然我军最终难免溃败,但将你麾下这三成鬼族精锐,永远留在此地,化为这四象之力的养料……却并非不可能。
付出如此惨重伤亡,鬼皇陛下,当真愿意看到?”
“哈哈哈哈哈!!!”
鬼皇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骤然爆发出一阵肆意而癫狂的大笑,声震四野,连那四象光柱都微微震颤!
凤皇眉头紧蹙,冷冷注视。
良久,鬼皇才止住笑声,脸上却残留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混合着悲悯与疯狂的神色。
他缓缓摇头,声音变得低沉而诡异:
“你在跟朕……谈论‘死亡’?”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无边无际、沉默如海的鬼族大军,每一个黑袍下的身影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你去问问他们……他们,害怕‘死’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嘲弄与悲凉:
“这般不生不死、浑噩游荡的状态,或许在你们眼中算是‘活着’!但他们自己——早就不想‘活’了!他们已经盼望‘真正的死去’,盼望了太久,太久!”
“如今,你竟用‘死亡’来威胁他们?”鬼皇眼中幽光暴涨,厉声道,“你这番话,只会让他们争先恐后、抢破头颅地扑向你的大阵!因为那里有他们梦寐以求的——终结!
朕,都不一定压制得住这股‘求死’的洪流!”
他猛地收回手臂,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布最终审判:
“他们来到这里,本就是为寻求‘真正的死亡’而来!你若无法满足他们这份‘恩赐’……那便,成为他们的一员吧!”
此言一出,鬼族军阵死寂的沉默中,陡然蒸腾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混乱而狂热的悸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固到极致的刹那——
“滋啦——!!!”
战场侧上方虚空,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欲盲的炽白雷光!
空间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结构奇异、流转着狂暴雷霆符文的简易传送阵虚影一闪而逝!
速度快到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那阵图的具体模样。
他们只看到,一道人影仿佛是被那失控的空间之力狠狠“甩”了出来,如同陨石般头下脚上,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轰隆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两军阵前那片焦土之中!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小片天空。
待烟尘稍散,一个浑身沾满泥土、有些狼狈的身影,一边咳嗽着,一边摇摇晃晃地从那人形大坑里爬了出来。
正是杨云天。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抬头望了望眼前这旌旗蔽日、鬼气滔天、四象光柱贯通的宏大却也诡异的场面,又看了看不远处端坐于骸骨王座上、正微微挑眉望向自己的鬼皇,脸上露出了混杂着茫然、错愕、以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微妙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