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灵……究竟是何来历?
从对方最后那番话便能听出,这碑灵对自己了如指掌。
可细算下来,自己与他真正接触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年。虽知他藏身于识海深处那枚包裹火之本符的“时间琥珀”内,随自己一同穿越五千载光阴而来,但这般深入的了解,依然毫无道理。
若说他通过自己的视角,旁观了凤皇与鬼皇的“道争”,又听了司衡的自述,从而能一针见血地戳破其狂妄与幼稚——这倒说得通。那些话,自己心中也曾闪过类似念头,只是碍于实力差距,没敢直言。
可自己身上那些更早、更私密的经历,碑灵又是从何得知?
尤其是自己踏上道途的起点——在故乡“不灵之地”,遇见那位起初以为是便宜师父、后来推测极可能是未来自己的“青衣人”。
当时在场仅有四人:自己、青衣人、莫师兄、君师姐。此事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连最亲近的悦萱与王爷也知之甚少。
最诡异的是,连自己都差点忘了这桩最早的“未来相遇”,仅仅因王爷带来的传信产生了“误判”。
碑灵……他怎么会知道?!
还有方才那神乎其技的“造井”过程。
虽繁复精妙远非自己能完全参透,但那基础雷文的融合、嵌套、升级的逻辑,分明与自己前些时日废寝忘食钻研的“雷文传送阵”原理如出一辙!
结合自己两次“投井”穿越时空的经历,杨云天早已明白:那些神秘的“井”,本质就是一种跨越时间维度的特殊传送阵。它们传送的不仅是空间,更是光阴。
如今亲眼见证碑灵竟能凭空“制造”出这等匪夷所思的时空之井……这意味着,真有人能掌握在时间长河中随意往返穿梭的伟力!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境界?
而碑灵,明显知晓这一切的答案。可他偏偏不说,也不许旁人点破,只让自己一步步去摸索、去碰壁、去领悟。
我又成了一枚棋子。
杨云天心中泛起一丝熟悉的冰凉与荒谬。
本以为窥得因果皮毛,掌握了些许真相,自己终于有资格坐上棋桌,成为执子之人。现在看来……远非如此简单。
棋局更大,更深,执棋的手也更多、更隐蔽。
不过……
杨云天深吸一口气,竟缓缓露出一抹复杂的、近乎自嘲又带着释然的笑容。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发现被利用就气血上涌、非要砸了棋盘讨个说法的愣头青了。
两百载光阴,历经无数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奇遇与生死,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能被当做“棋子”利用,首先是对你自身价值的肯定。
俗话说不遭人妒是庸才。同理,无人利用,往往意味着你无足轻重。
既然眼下看来,对方(至少碑灵及其背后可能的存在)尚未流露恶意,反倒传授功法(《神霄雷符真篆》)、点破迷津、甚至留下解决眼前危机的手段……于自己而言,利远大于弊。
正如碑灵所问:撩拨那些实力远超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很刺激?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杨云天早已不满足于单纯以修为武力碾压对手。与强者进行这种心智、格局、乃至“道”的层面的博弈与周旋,对他而言,更有意思,也更“刺激”。
对方视自己为棋子,布局深远。
可棋子,未必没有失控反噬之日。
若将这“操控与反制”本身,也看做另一盘更大的棋呢?
那么,他杨云天这枚“棋子”的身份,便悄然转换成了意图掀翻棋盘的“棋手”。他要赢下的赌注,就是挣脱被预设的命运,反客为主。
对手显然实力深不可测,层次极高。这种层级的对抗、这种于绝境中寻求破局、于掌控中争夺主动的“游戏”……
对杨云天这种骨子里渴求“刺激”、享受挑战的人来说,简直是正中下怀!
他握紧了手中那两口微井,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惫懒与狡黠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锐利、也更具野心的光芒。
棋局已铺开,棋子已落定。
那就……好好下一盘吧。
看看到最后,究竟是谁,能笑着收走棋盘上所有的筹码。
……
眼前这场席卷两界、尸山血海且跨越千载的种族战争,此刻在杨云天眼中,忽然变得有些……荒谬。
在更高视角的存在眼中,这百万大军、化神对决、疆域争夺,恐怕与两窝蚂蚁争夺一片草叶无异。
或许那位存在不经意间的一个念头、一次落子,便能如孩童尿坑般,将双方精心构筑的战线与信念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司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此行的核心目的,解决黄泉断绝已见曙光,冥界亿万亡灵的归途有了着落。
至于两族疆域、兵戈胜负,在轮回存续的宏大命题面前,已退居次席。
杨云天没有兴趣再参与后续那些繁琐的谈判与善后。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妖族守护故土无错,鬼族寻求生机亦无错。战争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立场与生存的碰撞。
他将其中一口微缩的“井”交给凤皇,简单说明了用法与限制。
至于这口井具体安置在万妖域何处、鬼族亡灵如何有序前来、鬼族大军如何退兵、被占疆域如何交接、战损如何补偿……这些令人头疼的细节,还是让两界的“皇者”自己去掰扯吧。
他对着神色复杂的凤皇与眼神重归深邃的鬼皇略一拱手,便在他们各怀心事的注视下,转身踏出了这片残存着硝烟与道韵的领域。
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烽火与即将开始的漫长谈判。
前方,是浩瀚无垠的云海与通往远方的路。
该回家了。
杨云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陌生的思念。
他已经离开故土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南海域的海风是什么味道,忘了“不灵之地”那贫瘠山峦的轮廓。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去见见那些两百多年前的故人——陈东仙、高首、高柠西……不知还有几人仍在世间?
修行路漫漫,寿元有尽时,或许许多人早已化作一杯黄土,一段传说。
若有可能,他还想再回一趟“不灵之地”,那个将他带来这个世界、却又被他早早抛在身后的凡人故乡。
两百多年过去,那里想必早已物是人非,认识他的人恐怕一个都不在了。但他依然想去看看,去那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上走一走,在早已破败的老宅前站一站。
不为寻觅什么,只为斩断这最后一缕凡尘牵挂,对那个曾经懵懂、平凡、却也因此无比真实的“过去的自己”,正式道一声别。
了却尘缘,方能心无挂碍,踏上那更高、也更孤独的漫漫长路。与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布局者们,真正的斗上一斗!
……
大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天罚营内,那位在过去百年间本就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当家杨云天,如今声望已如日中天,几乎到了无人不晓、无人不敬的地步。
除却凤皇这位本就统御万妖的皇者,即便是新晋化神、战功赫赫的龙皇,在普通修士与民众口中的声威,一时竟也难以企及。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于两军阵前,仅凭一己之力与一副“三寸不烂之舌”,竟似兵不血刃便“喝退”了那无穷无尽的鬼族大军!
不仅避免了联军将士的惨烈伤亡,更迫使鬼族将侵占的近半疆域几乎全数吐还,只留下一座位于原本两界通道处新建的巨城。那城池虽大,但相比于广袤的万妖域,不过沧海一粟。
持续千年的种族战争,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戛然而止。
鬼皇司衡此番倒也展现出一界皇者的大气。
除了保留那座作为两界纽带的城池外,他主动协助凤皇,开始逐步祛除、或者说“收拢”那些千年来弥漫、侵染万妖域各处的冥界死气。
更赔偿了海量冥界独有的天材地宝,种类之丰,令人咂舌。
只是冥气与此界纠缠太久,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除。
据估测,想要令天地灵气恢复至战前那般清灵沛然,至少还需六七十年光阴的持续净化。
不过,大量冥界特产的灵物涌入,却让万妖域修炼阴属、鬼道、魂术的修士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即便是修炼阳刚法门的修士,适量接触这些精纯阴物,亦有调和体内阴阳、淬炼法力的奇效,同样受益匪浅。
战火既熄,百废待兴。
各族修士虽无外患,但对那些刚刚收复的故土,立刻开启了热火朝天的重建与改造。
然而,在这片渐渐复苏的和平景象中,天罚营内,杨云天却正对着一个棘手难题,眉头紧锁。
他面前躺着昏迷不醒、气息萎靡的虎贲军统帅——康元帅。
战争并未真正“兵不血刃”。
在最初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妖族联军便有三位“倒霉蛋”付出了沉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