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玄枵的目光充满感佩，“你当初见老夫炼丹时所用的那些上了年份、外界罕见的珍稀药材，多半都是玄枵从他这本体林海中精心培育、或是早年游历时珍藏的。”
“可有良策？”凤皇上前一步，亲自询问。
经历之前那场“道争”以及随后领域内二人离奇受制的诡异一幕，凤皇如今是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结丹修为的人族青年了。
事后杨云天与鬼皇都心照不宣地对当时发生之事闭口不谈，但凤皇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心态都发生了微妙变化——一个原本极端偏执的变得有了几分包容沉淀；另一个，心底却仿佛凝起了一团灼热的火，隐有远征之意。
“还在想办法。”杨云天对凤皇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沉默的竹世遗。
这位翡翠竹族族长样貌与五千年前万族大会时已大不相同，周身带着一丝鬼修特有的清冷气息，但眉宇间的坚韧却未曾改变。“这位……便是竹族长？”
相比杨云天的平静，竹世遗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五千年前万族大会上那场决定人族去留的比斗，自己正是败于眼前之人！
这五千年来，自己受凤皇密令潜入鬼族，虽最终看来如同跳梁小丑般被鬼皇识破利用，但在凤皇沉睡的千余年里，自己传回的消息也至关紧要。
自己历经磨难、改换形貌且不说，眼前这人……整整五千年过去，容貌竟无丝毫变化！修为也仅仅是从结丹中期提升到后期？这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妖族寿元本就普遍长于人族，往往是人族同阶修士的三五倍。
可即便如此，五千年岁月也足以在妖族身上留下深刻痕迹。而眼前这位仅结丹修为的人族，怎么可能活了五千年却不见半点时光摧残的印记？他自然不知晓杨云天那跨越时间长河的离奇经历。
“‘南焰温金魄，幽冥植心梧。’”杨云天忽然低声吟出两句诗，目光在竹世遗与凤皇之间一转，恍然道，
“原来如此。竹族长便是那诗谶所示，前辈您安插在鬼族的关键‘心梧’……怪不得，当日比斗时，您会亲自出手，将他护下。”他看向凤皇，解开了当年一桩疑惑。
凤皇微微颔首，默认了此事。
杨云天随即目光再次锁定竹世遗，问题直指核心：“竹族长，观您周身亦有精纯鬼气缠绕，却并非真正的鬼族之身。晚辈冒昧请教——前辈您是如何处理、平衡这一身鬼气，而不致伤及根本的？”
他问得直接，却恰恰点中了可能破局的关键——在场众人中，唯有竹世遗，是以生灵之身长期承载并“运用”鬼气，却未像玄枵、康元帅那般被彻底侵蚀、危及性命。
竹世遗身份特殊，若论辈分，与龙皇、白虎王等同属一个时代，便是玄枵、元医仙等人见了，也需尊称一声“前辈”。
可此刻面对杨云天，他却不敢有丝毫托大，连忙摆手：
“‘前辈’二字万不敢当！你我道友相称即可。真要论起来，我翡翠竹族还是人族的手下败将，算得上附属之族，杨道友这般称呼，倒令老夫惶恐了。”
这话让一旁的元医仙面色古怪起来——他方才还“小子”长“小子”短的，转眼自己敬重的前辈竟与对方平辈论交，倒显得自己没大没小了，赶忙扭过头去，假装研究旁边的树干。
“称呼而已，前辈随意便是。”杨云天语气平静。
若是往日的他，或许真会因这番抬举暗自得意几分——正如碑灵点破的，自己近来确实有些“飘”，结丹同阶已不入眼，唯有元婴初中期才勉强算“同道”。
可经历了那番“棋子”顿悟，他深刻体会到何谓人外有人。今后要面对的，恐怕都是些心思深沉如渊的老狐狸，若再存轻慢之心，只怕真会被人生吞活剥。
竹世遗摸不透杨云天想法，仍保持谦逊：
“老夫虽与玄枵道友同属植族，但天赋迥异。
我竹族天生便有驱鬼辟邪之能，加之深入敌后这些年，虽长年浸于鬼气之中，但我竹族骨骼中空，可蓄存部分本命妖气护住心脉根基，同时也能吸收部分鬼气用于伪装遮掩。
故而，那鬼气终究未能真正侵染老夫本源。或许……也正是因此，才被鬼皇看穿了身份吧。”
杨云天心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悄然熄灭。龙凤二皇神色未变，显然早已听过这番解释。
他再次陷入沉默，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搜寻一切可能的解决方案。
熟悉杨云天的人或许会发现：当他闭目凝神时，往往是在深度推演某个具体难题；而像眼下这般，如同老驴拉磨，无意识地在古树周围绕着一个大圈反复踱步，眼神空茫——那便意味着，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关窍尚未想通，思维被困在了死胡同里。
众人见状，皆屏息凝神，目光随着杨云天的脚步缓缓移动，不敢出声打扰。
竹世遗的路子走不通……那又该如何？玄枵体内鬼气已与木灵本源彻底交融，他又非鬼族，无法炼化驱使这些鬼气。更棘手的是，这千年来他不断过滤转化冥气，残留体内的俱是提纯后的“精华”，远比普通鬼气更加顽固、更具侵蚀性。
最理想的办法，是让玄枵能像鬼修一样，吸收、炼化这些鬼气，转为己用。可这……该如何实现？
新的问题如同荆棘，层层缠绕。
一炷香，两炷香……杨云天依旧在绕圈。
龙皇等得有些不耐，忍不住出声：“乙木灵气可否治愈小玄？本皇见你当年召唤乙木之气，救活了不少我族修士。”
杨云天仿佛机械般摇摇头，喃喃自语：“乙木主生发，能愈伤。若是寻常鬼气侵体，自可以乙木之气驱除邪秽，修补身躯，注入生机。
但玄枵前辈体内鬼气特殊……早已与自身木灵本源融为一体，变得同样能吸收乙木之气。届时乙木入体，鬼气吞噬得比躯身还快，反倒助长其势，如同火上浇油。”
他脚步未停，继续低语：“火也不行。正如当年白虎王白战前辈之伤，南明离火最终也只是与其体内鬼气融合，而非祛除。五行已去其二，余下金、水、土三者，亦皆不对症。”
思路再次陷入泥沼。他绕圈的步伐，比之前更加缓慢、沉重。
龙皇愈发不耐，张嘴欲再问，却被身旁凤皇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龙皇撇撇嘴，小声抱怨：“这小子一来，连话都不让说了……唉，本皇还以为乙木灵气能管用呢，没成想，这等天地奇珍，竟也成了无用之物！”
“你说什么？！”
杨云天猛地扭头，锐利的目光如电射向龙皇，眉头紧锁。
“没、没什么！本皇开玩笑的，你小子继续，继续……”龙皇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弄得一愣，连忙摆手。
“你方才明明说了，再说一遍！”
“哼！本皇还怕了你不成？”龙皇被激起了脾气，在这凝重气氛下抬高声音，“本皇说，你小子一来，连话都不让本皇说了！”
“不是这句！后一句！”
“后一句？”龙皇本以为是对方找茬，此刻才觉不对，但猛一下也想不起自己顺口说了什么。
还是凤皇心思细腻，轻声补充：“可是……‘乙木灵气也成了无用之物’这句？”
“对！就是这句！”
杨云天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黑暗中骤然划破天际的闪电！
龙皇这句无心的感慨，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碎片拼接，画面重现——
那是甲子秘境中，与青翁相伴的岁月。
一次，他将偶然得到的一截变异雷击木拿给青翁鉴定。
记得青翁当时捏着那截木头，满脸嫌弃地嗤道：“本是千年难遇的‘九霄雷击木’，若在清净之地温养，假以时日必能孕育出木灵……如今倒好，沾染了黄泉秽气，成了这般不阴不阳的‘阴阳雷音柳’。”
说罢，竟如同丢弃垃圾般塞回他手里，还补了一句：“现在也就那些被冥气蚀烂了根脉的植修会当个宝——将其嫁接炼化，非但不怕阴气侵蚀，反倒能借阴修炼。”
杨云天当时虽觉此物于己无用，但因它的异变，源于自己结丹时引动的黄泉气息与天雷交融，机缘巧合点化了那株赤焰灵枣，使之蜕变为助自己结丹的“雷纹朱果”。
故而，他一直对这截看似“无用”的阴阳雷音柳心存感激，却也始终未得其用。
他曾手握此柳，自语：“在杨某手中，何来无用之物？”
亦曾暗自许诺：“这份因果，杨某自当偿还。”
原来，因果在此处相候！
这截沉寂多年的“阴阳雷音柳”，其真正的使命与价值，竟是在此时、此地、为此人而预备！
杨云天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株半枯半荣的参天古木上，嘴角渐渐扬起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宿命感的笑意。
“或许……并非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