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双眸微阖,仿佛在神识中飞速拆解重组着眼前秘境的根本结构与那无形的准入规则。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这方秘境,确是我生平首见。
它与寻常秘境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最核心的差异,便是此地弥漫的那种源于空间本身、近乎本源的极致碎裂与不稳定感。”
他略微停顿,随即话锋转向五行至理:“而在五行大道中,最能象征‘空间之稳定、承载与万物根基’的,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那便是 ‘土行’ 。厚德载物,安如磐石。那么反过来,空间的破碎与崩坏,其最本源的象征,岂非正是 ‘土行的湮灭或缺失’?”
“所以,”杨云天得出结论,“这碎镜渊外显为诡谲的空间奇观,但其内在本质,恐怕是一处‘土’与‘空间’双重属性都极不稳定、甚至从根源上便已残缺的诡异之地。”
理论初成,他立刻转向实践的关键,转头看向王也,抛出疑问:“不过,我有一处关键疑点。你方才说上次秘境开启,你派了五尊分身前往。为何偏偏是五人?而非一人,或其他数目?”
王也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摇头道:“若细算起来,此番并非我第二次见此秘境,该是第三次了。
最早那次,我不过结丹修为,派出的分身修为更低,还未真正触及入口,便被那无形规则瞬间抹杀,连分身意识都似被吸入渊中,丁点未能传回。”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秘境轮廓,声音低沉:“而在秘境允许进入的那短短几日,这碎镜渊的‘镜面’上,会浮现出诸多修士的虚影,如同投射的皮影戏。其中有独行者的影子,也有多人结队的景象。
但那一次,我亲眼所见,唯有五人一组的虚影成功‘融入’了秘境,其余无论一人还是多人,皆在触碰的刹那,虚影便如烟消散,意味着其本体已被规则彻底抹去。正因如此,我上次才精准地派出五具分身。”
“虚影?”杨云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如此说来,那些虚影并非此刻聚集于此的汉域修士?否则你当能直接看到有人成功进入才是。”
“我推测亦是如此。”王也点头,“这碎镜渊恐怕不止连接我汉域一界。上次我这分身侥幸进入后,便曾在其中遇到过一队衣着、功法气息皆迥异于本界的修士。”
杨云天听罢,再次陷入沉默,显然在进行更深入的推演。
片刻后,他朝众人摆了摆手,语气果断:“先返回龙舟。此地的规则门槛,我大约已摸到了边角,但还有几处至关重要的关节……尚未彻底理清脉络。”
在这最后的一个月等待期内,众人与陆续抵达此地的各方修士一般无二,皆在焦灼与期待中,默默注视着碎镜渊一点点趋于“稳定”。
王也果然如同杨云天所调侃的那般,当真在龙舟上支起了牌桌赌局,与自己的几尊分身玩得不亦乐乎,时而还将路过观战的悦萱、云裳等人拉下水,嘻嘻哈哈,热闹非凡,倒真像是结伴前来游春踏青一般,冲淡了不少秘境将至的肃杀氛围。
唯有杨云天一人,始终独自静立于高耸的舰首,双眸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神尽数沉入对那诡异规则的推演之中,眉宇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显然仍在为那“安全进入”之法绞尽脑汁。
此番成功结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不仅仅是境界的跃迁,更是自身五行大道真正意义上的初次圆融。
原先各自为政、偶有掣肘的五行灵力,此刻终于水乳交融,循环不息,许多过去因五行不全而无法透彻理解的关隘,也随之豁然开朗。
而正如之前几次修为突破时那样,当“土行”终于补全、五行真正合一的刹那,除了根基的彻底稳固,更有新的“惊喜”自然衍生而出。
早先水、火、金、木四行圆满时,曾衍生出“雷”、“冰”、“风”三种强大的变异灵力。
此次“土”与“火”、“土”与“金”相继交融,果然也催生出了最后两种奇异的属性灵力。
新灵力的诞生本身并未让杨云天意外,这本就是《大五行合一归元本经》功法玄妙之处,但这新生灵力本身的特质,却让他心中震动。
当“土”之厚重承载与“火”之跃动升腾相结合,竟在灵力最深处,孕育出了一丝精纯无比、近乎本源的“幽”气。
此气之精纯深邃,远胜当年在万妖域弥漫的寻常冥气,更带着一种化育、归藏的独特道韵。
杨云天本已做好打算,待新灵力稳固,便需为其寻觅一部相匹配的高深功法进行“嫁接”,却万万没想到,这“幽”气的诞生,竟与那部一直游离于自身五行体系之外、修炼条件苛刻无比的《魂经》产生了完美无瑕的共鸣与契合!
《魂经》这部功法,自他得到以来,修炼便颇为坎坷。
当初若非被郁九幽打入灵穴的冥气阴差阳错提供了“引子”,他几乎无法入门,此经对修行者的魂魄状态或环境要求极为特殊。
万万没想到,此次五行圆满,竟以这种“由内而生”的方式,将这部看似“不挨着”的奇功,彻底统合进了自身的五行大道体系之内,再无隔阂。
而与“幽”气相对应、由“土”与“金”相结合而生的,则是名为“明”的灵力。
此气清正刚健,光芒内蕴,似能照彻虚妄,厘定秩序。
杨云天很快发现,“幽”与“明”的诞生,绝非简单的“土火相合”或“土金相合”便能轻易成就。
若在修炼伊始便先修习了这几系功法,绝无可能如“雷”、“冰”那般直接凝聚出“幽明”二气。
这显然是《大五行合一归元本经》修炼至元婴期、五行真正圆满无缺后,才能触发的、更深层次的法则显化。
而这“明”气甫一诞生,同样引发了异变。
识海深处,那组成《大五行合一归元本经》总纲的那些玄奥金字,竟再次自行排列组合,光华流转间,演化成了一篇专为“明”而设的全新功法——《五行归元明心篇》。
若将“幽”总结为归藏、化育、幽冥之道,那么这“明”便是显化、秩序、洞彻之道。
此功法非外来传承,纯粹“由内而生”,其开篇总纲便道尽本质:
“五行轮转,自成天地。然此天地亦有分判:其内敛归藏、化育生机之整体倾向,是为‘幽’;其外显刚健、秩序昭彰之整体倾向,是为‘明’。
此二者,非金木水火土中任一,亦非其中两行、三行简单相生所能得见。乃是五行俱全、流转无碍、生生不息之大圆满境中,自然显化之‘道象’。
譬如一鼎,唯其五材(喻五行)齐备,结构完整,火候圆满,方能在其内部孕育造化(幽),并最终在外部显现宝光、成就器形(明)。
缺一不可,早一步不可。”
《五行归元明心篇》并无具体攻伐之术,它更像是一部直指五行本源的“道论总纲”。
其开篇明义:“五行者,非五种死物,乃五种动势,五种造化之机。”
核心观点更是振聋发聩:“修士炼五行,非炼其‘物’,乃炼其‘势’。得其势,则天地万物,无不可为金木水火土。”
对于“归元”,它亦有颠覆常理的阐述:“世人言生克,止于表相。金克木,便以为斧斫树木;水生木,便以为水灌草木。谬矣!”,
“生克一体,流转不息。克至极处,便是生之始(如金极克木,反使木质致密,成就良材);生至极处,便需克来调(如木势疯长,需金修剪)。
五行归元,便是令五势达成一种动态的、完美的、相互‘成全’而非‘压制’的平衡态。
在此态中,五行之别消融,唯余生生不息之造化洪流。”
杨云天自得此篇,便如获至宝,日夜参悟,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对五行之道的理解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若能再给他三年五载潜心钻研,彻底吃透其中奥妙,那么破解碎镜渊那基于“五行缺土”与“空间碎裂”的诡异规则,或许并非难事。
但时不我待。
眼下,他只能依靠结婴后自身对五行那种骤然“深刻”了许多的直觉感悟,结合这《明心篇》带来的全新视角,去破解眼前的生死难题。
好在,连日苦思并非徒劳,他终究是摸到了一些门道,心中有了一个极其大胆、却又隐隐觉得可行的体悟。
时间飞速流逝。眼看秘境轮廓愈发凝实,周遭的空间风暴已降至最低,狂暴的罡风变成了柔和的乱流,再有一两日,通道便将彻底稳定。
而那碎镜渊巨大的“镜面”之上,已经开始浮现出模糊扭曲的身影,那是不知来自何界的修士,正在尝试触碰、进入。
每一次有身影彻底消失于镜面之后(进入或死亡),周围虚空中便会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骚动。
就在这气氛逐渐绷紧的时刻,静立许久的杨云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澄澈,似乎已下定了决心。
他首先走到满脸期待的五灵尊面前,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诸位,此次秘境,你等五人……便不要进入了。”
五灵尊闻言,面色顿时一僵。
杨云天继续解释道:“虽然你等五行俱全,气息相连,但此秘境恐怕并非简单的‘缺土补土’便能应对。
我推测,制约进入的另一个核心规则,对你等这般天生五行一体、近乎道象化身的特殊存在,限制与排斥恐怕会……更甚。
强行为之,凶多吉少。”
五灵尊相互对视,脸上皆浮现出浓浓的不甘与遗憾,但沉默片刻后,终究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选择了听从。
机缘虽重,但比起形神俱灭的风险,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接着,杨云天走到牌桌旁的王也跟前,眉头依旧微蹙着,语气带着不确定:“你这次准备的这几尊分身,恐怕……也同样不妥。”
“哦?”王也放下手中的牌,挑眉看向他。
“不过,我另有一法,或可一试。”杨云天目光灼灼,“你若真打算派分身进去一探,以此法行事,安全进入的概率……大约能有五成。”
“五成?”王也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不低了!值得一赌。那你呢?你待如何?”
“我自然也会进入。”杨云天语气笃定,随即,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天罚营的众人,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而且,我心中已有队友人选。”
他顿了顿,开始点名:
“悦萱、璃儿、鼎天、雪儿。”
“你等四人,可敢随我一道,进入这九死一生的秘境,搏上一场造化?”
此言一出,偌大的龙舟甲板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哗然之声四起!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杨云天。
他刚刚才以“过于危险”为由,拒绝了五位元婴期、五行俱全、经验丰富的五灵尊!转头却选择了这四人?
悦萱实力超群倒也罢了,璃儿虽天资卓绝但毕竟年幼,而牛鼎天与颜雪儿……他们二人,分明才只有炼气期的修为啊!
杨云天这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