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像潮水,来了又退,留下的是更加狼藉不堪的“海岸”。这一次的退潮,似乎比上次更彻底,更无情。霍晓晓的药丸依旧按时送来,由七文小心喂服,但那股温润的暖流变得越来越微弱,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多的时候,我清醒地浸泡在无休止的寒冷和钝痛之中,感官时而模糊如隔浓雾,时而锐利得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时携带冰碴的细微声响。
暖阁成了我与痛苦角斗的孤岛,也是信息汇聚的暗流中心。七文成了我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桥梁。他进出愈发谨慎,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老爷对内库的清查已经扩大到三服以外的旁系,三位负责古籍保管的族老被暂时‘请’去别院‘休养’。”七文的声音压得极低,一边用温毛巾擦拭我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金国分支那边,两位负责海外产业的执事被影龙卫‘请’回祖宅问话,至今未归。他们留在本宅的几个子弟,近日都‘病’了,闭门不出。”
皇甫龙的动作雷厉风行,甚至有些粗暴。他显然不打算慢慢甄别,而是要快刀斩乱麻,用高压手段震慑所有可能心怀不轨之人。“遗书”就像一根投入蚁穴的木棍,瞬间激起了无数惊慌失措的蚂蚁。
“主子那边呢?”我问,声音比游丝粗不了多少。
“云深管家从T国回来了,带回了大量关于第三方竞标者‘寰宇重工’的资料,但核心背景依然成谜。少夫人连续两日召见幻影情报系统的头目,据说发了很大的脾气,处决了两个办事不力的中层。”七文顿了顿,“另外……少夫人以整顿内务为名,清洗了一批仆役,其中就有……上次那个嬷嬷的远亲和一个负责采买、与金国分支某位管事有过几次接触的厨房副管。”
飞姐的清洗同样血腥直接。她在清除可能的内鬼,也在斩断可能伸向她的触手。那个嬷嬷果然被牺牲了,连带相关人等。这是飞姐一贯的风格,冷酷,高效,不留余地。对她而言无用的奴才不需要活。我已经到了那个标准,若非还有些用处,是他们手中重要点的棋子,估计不是在乱葬岗,就是被丢去喂鱼了。
“还有,”七文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我们放出去的关于‘长房信物流落T国’的流言,起作用了。少爷加派了第二批人手前往T国,这次似乎带了些……辨识古物的专家。而老爷这边,昨日也有一支以商务考察为名的小队出发,带队的是金晨管家手下一位精通古玩和家族纹章学的老师傅。”
果然!两方都被流言吸引了!皇甫少冰急于为雪玉寻找身份佐证,皇甫龙则想验证流言真伪并掌控可能的关键信物。T国港口那片水域,现在恐怕已经暗流汹涌,不止有商业利益的巨鳄,还游弋着寻找家族秘辛的鲨鱼。
“七雨那边?”我闭着眼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声。
“‘鱼’动得更厉害了。”七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寰宇重工’的代表,昨日主动接触了港口项目的T国政府负责人,提出了一份修改后的、条件极其优厚的补充方案,其中包含了对港口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性开发与学术研究支持’,特别提到了几处……可能涉及古代海上丝绸之路遗迹的区域。他们聘请的顾问团队里,出现了两位在国际上颇有名望的东方文物鉴定专家,其中一位……据七雨观察,似乎对皇甫家早期的商号标记和纹章,有特别的研究。”
主动出击!修改方案!文物专家!还特意针对“历史文化遗产”和“丝绸之路遗迹”!
这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了!这个“寰宇重工”,要么是对皇甫家的历史了如指掌,要么……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港口,而是可能埋藏在那片土地下的、与皇甫家起源或长房血脉相关的秘密!
我的心脏猛地一悸,噬心蛊被这惊人的消息狠狠蜇了一下,剧痛让我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痛哼。七文连忙扶住我,眼中满是焦灼。
“少主!药……”他又要去取药。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疼痛让我保持着一线清醒。“不……等等……”我喘息着,脑子里各种线索疯狂碰撞、重组。
第三方竞标者,神秘,资金雄厚,对项目志在必得,行事风格独特……现在,又表现出对皇甫家历史的浓厚兴趣和专业研究能力……
他们是谁?
是那个一直潜伏的内鬼引来的外援?还是……与当年长房失踪或覆灭有关的、一直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势力?或者是……其他对皇甫家千年积累垂涎欲滴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无论他们是谁,他们的出现和动作,都完美地“印证”了我散布出去的流言!将所有人的目光和力量,都牢牢吸引到了T国港口!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还要……危险。
“让七雨……”我咬着牙,忍受着一**袭来的眩晕和心悸,“撤回来……立刻,马上!所有我们的人,全部撤出T国港口周边,撤得越远越好!只留……最远距离的电子监控,不要任何人!”
“少主?”七文不解,现在正是观察各方动向的关键时刻。
“照做!”我几乎是用气音嘶吼出来,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那潭水……已经不是我们能看的了……下去就是死……让他们……狗咬狗……”
七文瞬间明白了。皇甫夜是怕我们的人被卷进那越来越凶险的漩涡中心,被任何一方发现,都将是灭顶之灾。他重重点头:“属下立刻通知七雨!”
他转身去发讯息。我瘫在榻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体内的寒意空前强烈,甚至盖过了噬心蛊的痛楚,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庞大危险的冰冷预感。
“寰宇重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皇甫龙和飞姐,又会如何应对这支突然亮出獠牙的过江猛龙?
还有皇甫少冰,他那点为了雪玉的小心思,在这股真正的巨浪面前,恐怕连浪花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脚步声,沉重,稳定,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不是影龙卫,也不是普通仆役。
七文刚刚发完讯息回到榻边,听到这脚步声,脸色骤然一变。
暖阁的门,被没有预兆地推开。
门口站着的,不是金晨。
是云深。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程式化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过七文,直接落在了榻上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皇甫夜身上。
“少主,”云深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却像冰冷的丝绸滑过皮肤,“主子请您过去一趟。”他不能表现处心痛,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让皇甫夜因为自己表露出的感情影响她的心境,不能让噬心蛊毒发。他心痛皇甫夜,多好的孩子,这么一个妖孽,幻影的神子,为什么变成了如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