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司的牢房深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或许是因为建在地下,比起国学院山里初秋的凉意,这里倒是多了些暖意。
不过,牢房里是算不上温馨的,充斥着死气沉沉,以及看不到能听到的四面八方持续不断的呻吟哀哭。
“当真是宛如鬼魅幽冥之地。”凌鱼说。
隔壁传来王在田的声音:“都什么时候了,还点评场地,还不赶紧看书。”
墙壁上插着一支火油灯,凌鱼转头能看到王在田在隔壁,此时坐在地上,借着灯光在看书。
“……你不会被抓的时候,太慌张没带书吧?”王在田说,看着凌鱼,啧啧两声。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凌鱼从靴子里拿出一卷书。
“我手里的被他们打掉了。”凌鱼说,“还好我一向随身也会再带一本书备用。”
王在田哈哈笑了:“不错不错。”
四周也传来声音“先生我也带着呢”“我虽然没带书但带了一支笔”“这牢房的墙面倒是适合写字。”
这是王在田在国学院的另外两位弟子。
几人正在说笑,脚步响动,有绣衣们走进来。
“提审。”他们说。
王在田脸上笑散去,放下书,沉声说:“我是他们的先生,先问我。”
为首的绣衣在火把下面容忽明忽暗,声音阴恻恻:“祭酒,我们敬重你,所以,您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
说罢摆手,牢房的门打开,几个绣衣只将凌鱼三人推了出来。
火把陡然多了几支,视线变得明亮。
凌鱼也才看到原来对面黑乎乎的墙面上都是刑具,他有些好奇地观摩,听的绣衣首领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们办差一向快速,牢房审讯都在一起,能说就说,不说,当场打死了事,省的拖来拖去的。”
“现在让你们来辨认一下......”
伴着这句话,绣衣首领手一甩,展开一张画像。
凌鱼看过去,眼神微微一闪。
“咱们一个一个看。”绣衣首领已经走到其中一个弟子面前,举起画像,“齐博士,可见过此人?”
姓齐的弟子瞥了一眼,刚要开口,被绣衣打断。
那绣衣看着他:“齐博士,你擅长书画,陛下也曾称赞你好丹青。”
齐博士皱眉:“我擅长书画,也不认得你这画像上的人。”
“你再仔细看看,好好想想。”绣衣再次说。
齐博士有些恼火:“不认识就是不——”
他的话没说完,那绣衣抬手一摆。
站在一旁的一个绣衣从墙壁上摘下一条鞭子,猛地抽在齐博士的右手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齐博士发出一声惨叫,抱着手向后跌去。
“你们——”
凌鱼和另一个弟子愤怒喊道,忙要去搀扶,但分别被绣衣们按住。
“我说了,让你好好想想,想不清楚就回答,我就打断你的手。”那绣衣首领冷冷说,看着抱着手倒在地上的齐博士。
齐博士没有再痛呼,但脸色苍白的咬牙,可见痛苦。
“这是询问?”王在田坐在牢房内,沉声说,“这是刑罚!”
那绣衣看向他:“祭酒,这真不算刑罚。”说罢阴恻恻一笑,“祭酒,我希望你们不会真想试试我们绣衣司的刑罚的。”
说罢一步站到了凌鱼面前,将画一举。
“凌博士。”他含笑说,“听说你痴爱读书……”
他看着凌鱼的眼,神情有些追忆。
“我记得我们都尉在的时候,不止一次骂过你这个死鱼眼,还说挖掉你的眼。”
听到这句话,王在田站了起来:“你们敢!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凌氏大族子孙。”那绣衣越过凌鱼看向王在田,微微一笑,“祭酒放心,我不会真挖了他的眼,那岂不是坏了这好相貌?有失世家子的体面。”
他对一旁摆手。
一个绣衣举着一盏油灯过来。
“凌博士。”绣衣首领说,“我现在用它给你照明,好让你更清楚看画像,你也好更清楚认一认,是否认识。”
他笑容散去,看着凌鱼一字一顿。
“你可要尽快想起来,这灯油里掺了东西,照久了,眼就瞎了。”
伴着说话,两个绣衣猛地按住凌鱼,同时将油灯举到了凌鱼的眼前——
“住手!”另一个弟子喊道,就要扑过来,地上手受伤的弟子也挣扎着起身,四周的绣衣们上前将两人按住。
油灯刚贴近,凌鱼就觉得似乎有烟雾腾起,视线陡然模糊。
不过模糊中画像上的少年似乎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少年,个头要小一些,面容也更稚气。
“你为什么要不停的读书呢?”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也需要担心,明天就读不了书吗?”
他当时其实不太明白,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觉得明天读不了书。
他以为这孩子是因为家贫,随时都要被叫走去干活。
他自然没有这种担忧。
他甚至不用想为什么要读书。
因为可以,因为喜欢,所以如此。
现在么,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了,因为她的确随时会死,而且,他突然也知道怎么回答了。
因为他不停的读书,当明天眼瞎了,读不了书了,他读过的那些书都还在脑子里,这样就算看不到了,他也可以继续在心里在脑子里读书。
凌鱼忍不住笑了,神情欢喜。
解惑,解惑,世间还有比闻道解惑更开心的事吗?
“凌博士!”绣衣首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清楚了没!认不认识他!他到底是谁!”
“不认识。”凌鱼笑着说。
绣衣首领冷笑一声:“那就继续看吧!”
随着说话,油灯更贴近到凌鱼的眼睛……
砰一声,一个身影猛地撞过来。
抓着凌鱼的两个绣衣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撞个趔趄,手中的油灯也跌落在地上。
“……祭酒!”
“抓住他!”
绣衣首领看着突然冲过来的王在田,羞恼地喊,话音未落,王在田握着手中的书冲他重重打过来。
虽然年纪大了,王在田的动作还是很快,那绣衣首领竟然没躲开,被砸在了脸上。
他痛呼一声,抬脚向王在田踹去,但此时的王在田却没有追着他打,而是已经跳开去打抓着凌鱼的绣衣——
地上躺着的伤了手的弟子,以及另外一个弟子,也纷纷开始跟绣衣们厮打起来。
牢房这边混乱成一团。
绣衣首领气得脸色铁青,这些该死的读书人,竟然没动口,直接动手了!
“拿下他们!”
随着喝令,更多的绣衣涌了进来,将几人按住。
“王在田!”
绣衣首领擦了下额头的血,再次咬牙,这老不死的力气这么大,用一本破书都能打破人的头!
“我知道你连陛下都敢打,但陛下是帝王心胸,不与你计较,但我不是!”
他看着这师徒四人,抽出腰里的刀,狠狠一笑。
“我绣衣司不要你们的命,就是天大的仁慈!”
说罢一挥。
“给我打!”
四周的绣衣们待一拥而上,外边先传来了嘈杂,撞击声,击打声,惨叫声。
绣衣首领一愣,旋即看到牢房外驻守的几个绣衣跌进来,倒地不能起身,可见伤的不轻,
怎么回事?
有人竟然敢打到绣衣司?
念头闪过,看到七八人涌进来,身形利索,腰间悬挂令牌……
绣衣首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皇帝暗卫。
“到底要审什么啊?这么热闹?”
女声随之传来,伴着说话声,穿着素衣的少女大步而进。
虽然穿着素淡,但神情倨傲,眉眼冷森。
看到她,绣衣首领俯首施礼。
“公主殿下。”
杨落视线扫过其内,呵了声:“原来是动刑啊。”
其他人或许怕这个杨小姐,绣衣首领却没有那么怕。
“公主,您也应该知道,我们奉的都是陛下密令。”他说,“您不能干涉。”
杨落说:“我知道,我不干涉你们抓人,但……”
她看向被绣衣们抓着的王在田等人。
“我曾在国学院读书,祭酒是我的老师,天地君亲师,我不能不闻不问,否则我岂不是畜生不如之辈?。”
她看着这绣衣首领,轻轻一笑。
“我现在是公主,可要注意声望。”
杨小姐......有声望吗?绣衣首领心想,耳边听杨落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也不为难你,但你也别跟我过不去。”
绣衣首领皱眉,问:“公主待如何?”
“祭酒他们可以还关在大牢,但你不能再审问。”杨落说。
“那不可能!”绣衣首领断然说,“我奉命——”
“那我就先杀了你!”
原本注重声望的杨小姐陡然拔高声音,人也上前一步,看着他,挑眉一笑。
“你应该很清楚吧,你杀我了,陛下不会饶你,但我杀了你.....”
“也就杀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