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九层,“灵魂深渊”。
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羊皮纸,留下无数难以辨认的褶痕。
但对于被囚禁在议事大厅中的十三位至高使徒而言,他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已经在这片黑暗中度过了整整十年。
十年。
对于动辄以千年为单位计算寿命的至高使徒来说,十年本该如同凡人眨眼的瞬间。
然而此刻,这十年却漫长得如同永恒的诅咒。
最初的几年,他们暴怒。
麦格斯的虚空蛛网撕裂过议事厅的每一寸空间,查冶的三色龙焰将穹顶熔化了不下百次,纳斯的星雾之躯曾膨胀到几乎填满整个大厅。
然而一切都徒劳无功。
那道将他们囚禁于此的力量,似乎来自深渊本源,任何抵抗都如同蚍蜉撼树。
随着时间流逝,绝望开始蔓延。
十三王座上的身影不再如往昔那般威严恐怖,有的开始自言自语,有的陷入沉睡般的僵滞。
胸口永远流淌着脓液的阿格莎,甚至开始小声啜泣。
而现在,第十年的某个“瞬间”,最强的麦格斯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劲。”
“空间禁锢……这次完全没有松动。”
这句话,让沉寂已久的议事厅泛起涟漪。
在过去的十年里,每隔数月,囚禁他们的力量就会出现短暂的波动。
就像一座堤坝偶尔泄出几滴水珠。
这种波动虽然微弱,却给了至高使徒们希望:
或许再过几百年,这道禁锢终会彻底消散。
但这一次,预期的波动没有出现。
“什么意思?”
查冶庞大的身躯从王座上直起。
“你的意思是,连那点可怜的‘裂缝’都消失了?”
“是的。”
麦格斯扭动着自己的蛛网,蛛丝与蛛丝之间磨擦出细微嘶嘶声: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他似乎害怕被议事厅穹顶之外的某种存在听到:
“纳瑞的力量……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
“纳瑞?”
阿格莎从啜泣中抬起头。
“她……她不是还在第五层吗?一个小小的半疯狂使徒,怎么可能……”
“阿格莎,过去太久了,你连她的身份都忘了吗?”
“无形之雾”纳斯的声音,从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她是‘母亲’的直系血脉。”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所有至高使徒的恐慌。
“你是说……”
“原罪多面兽”马拉基的七个头颅同时转向纳斯。
“她可能已经找到了‘母亲’的核心遗产。”
麦格斯的话语落下,议事厅陷入了寂静。
十三位至高使徒,这些曾经在大深渊中横行霸道、甚至敢于觊觎巫师文明腹地的恐怖存在。
此刻却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彼此对视着,却没有一个敢于开口。
因为他们都明白一件事——“母亲”的核心遗产,那是真正的禁忌。
比第九层的“灵魂深渊”更扭曲、比第十三层虚无边界下的“原初之海”更古老。
如果纳瑞真的获得了那份力量……
“也许,我们应该尝试和她谈谈。”
阿格莎的声音颤抖着:
“她毕竟曾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也许……”
“一员?”
查冶的左首发出刺耳的嘲笑: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对待她的了?你忘了每次议事时,我们是怎么……”
“够了!”
麦格斯打断了查冶的话:
“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我们需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这一刻,议事厅穹顶突然裂开了口子,一根触手缓缓探出。
“至高使徒大人们~”
一个声音在所有至高使徒的意识中同时响起。
那声音甜美、温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你们的下属‘纳瑞’来看你们了~”
更多的触手从裂缝中涌出。
十根、二十根、五十根……它们如同饥饿的蛇群,在议事厅的穹顶上蔓延、交织,最终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
而在那张网的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纳瑞的本体并没有完全显现——或许是她不愿意,又或许是这片空间已经容纳不下她真正的形态。
她只是投射出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
那意识化作一个由无数眼球组成的球体,悬浮在议事厅中央,俯视着十三王座上的“前辈们”。
“好久不见~大人们~”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们还在讨论怎么把我送去当引诱大巫师的‘诱饵’呢~
现在……感觉如何呀~”
“纳瑞!”
查冶第一个站了起来,三个头颅同时喷吐出灼热的气息:
“你胆敢!”
“给我坐下。”
纳瑞的话语落下,一根触手以无法捕捉的速度刺穿了议事厅的地面。
精准地停在查冶面前,距离他的胸膛只有一寸之遥。
龙首恶鬼僵住了。
他在那根触手上感受到了某种无法抗衡的力量,那是来自“母亲”本源的气息。
“乖~坐下~我们有很多话要聊呢~”
查冶缓缓坐回了王座。
他的左首仍在愤怒地咆哮,右首的龙瞳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唯有中间那张“理性”的面孔保持着沉默。
因为那个头颅已经意识到,此刻的纳瑞,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存在了。
“很好~”
纳瑞的眼球体缓缓旋转,数百只眼睛各自注视着不同王座:
“在我‘请教’你们一些事情之前,让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似是在回忆某段亘古的记忆:
“你们知道吗?在‘母亲’陨落之前,大深渊的层级划分……其实是一套‘权限管理系统’~”
“权限?”麦格斯的蛛丝微微颤动:“什么意思?”
“别着急啊,麦格斯大人~听我慢慢说~”
纳瑞的触手在空气中舞动:
“第一层到第五层,是‘访客权限’~任何生命都可以进入,只要他们不怕死~”
“第五层到第六层,是‘居民权限’~需要一定程度的混沌适应性才能长期停留~”
“而第七层到第十层……”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是‘管理员权限’~只有至高使徒才能自由出入~”
议事厅中的气氛凝固了。
十三位至高使徒,已经隐约猜到了纳瑞接下来要说什么。
“至于第十层以下的‘极深层’区域……”
纳瑞的眼球体突然裂开,露出内部那张巨大的嘴:
“那需要‘母亲’直系血脉的‘核心权限’~”
“你们这些年能在大深渊横行霸道,甚至敢于染指巫师文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强~”
“是‘母亲’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收回发给你们的‘临时通行证’~”
“仅此而已~”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至高使徒们最后的侥幸。
“现在~”
纳瑞的触手开始缓缓收紧,将议事厅的空间一点点压缩:
“通行证到期了~”
………………
查冶是第一个动手的,它从来不是会坐以待毙的家伙。
即使明知不敌,他也要用自己的血肉撕下敌人的一块肉来。
“你这个……”
三色龙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足以撕裂空间壁垒的毁灭洪流,直扑纳瑞而去。
“呵~”
纳瑞甚至没有动用触手。
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化作一道雾霭与三色龙焰相遇,火焰都像是被抽走了燃料,化作几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查冶大人~”
纳瑞的声音中饱含着怨念与怀念的情绪:
“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查冶的话还没说完,一根触手已经刺穿了他的左肩。
他的身躯猛地一震,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挣脱。
那触手不仅刺穿了他的血肉,更刺入了他的本源,如同一根汲取生命的吸管,正在缓缓抽取他的力量。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纳瑞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说的话~”
触手收紧,查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收起你那些恶心的触手!’”
纳瑞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记住你的身份,废物!’”
又一根触手刺入,这次是查冶的右肩。
“‘你只是我捡回来的小狗,可不是什么家人!’”
三首恶魔的三个头颅同时愣住了。
他确实说过这些话。
那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他巡视第五层的“无光之海”,偶然发现了一团尚未成型的混沌体。
那就是刚刚诞生的纳瑞,彼时的她还只是一团懵懂无知的小怪物,完全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找到了“母亲”所说的“家人”。
然而查冶给她的只有暴虐、轻蔑,以及无尽的羞辱。
“我早就忘了……”查冶的中首喃喃道:“那些话……”
“你忘了~”
“但我没有~”
“今天,我要告诉你……”
她的触手开始疯狂增殖。
十根、二十根、五十根、一百根……触手如同恐怖的森林,在议事厅中蔓延、生长,将整个空间完全吞噬。
“什么叫真正的‘恶心’。”
查冶拼尽了全力。
他的身躯在战斗中不断膨胀,三个头颅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狰狞至极的怪物。
那是恶魔与巨龙的拼接,浑身覆盖着熔岩般的鳞片,六只眼睛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三色龙焰将议事厅一角彻底熔化,那片空间甚至出现了暂时的坍缩,形成一个微型黑洞。
可这一切在纳瑞面前,如同萤火与皓月之争。
触手穿透龙鳞,刺入血肉,开始从内部侵蚀查冶的本源。
每一根触手都是一条汲取的通道,将查冶积累的力量一点点抽离。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座正在被掏空的山峰,外表依然巍峨,内里却已经支离破碎。
“不……不对……”
查冶的中首,那张代表理性的面孔发出绝望的嘶吼:
“我是至高使徒!我与这片深渊同生共死!你不能……”
“你错了。”
“你从来不是深渊的主人。”
“你只是借住在‘母亲’遗产中的‘租客’。”
“而我……”
触手收紧,查冶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
查冶的存在正在被纳瑞一点点吸收,化作她力量的养分。
“是真正的‘继承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查冶终于意识到一个可笑的事实:
他曾经瞧不起的那个“废物”,那个被他当作“小狗”对待的懵懂生命,现在正在吞噬自己。
“你……”
查冶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三个头颅已经开始融化,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触手一点点吸收。
“下次投胎~”
纳瑞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戏谑:
“记得做个好人哦~”
查冶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十三位至高使徒中,第一个陨落者诞生。
阿格莎是第二个被盯上的。
“腐蚀之女”在看到查冶陨落后,勇气便都从她那腐烂的身躯中流失殆尽。
她从王座上滚落,跪倒在纳瑞投射的眼球体面前。
胸口洞穴涌出大量的脓液,似乎连她的身体都在哭泣。
“纳瑞大人……不,应该叫您‘母亲大人’!”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
“求您饶命!我愿意臣服!愿意成为您的仆从!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议事厅中幸存的至高使徒们各自沉默。
没有人开口嘲笑阿格莎的卑微,他们中的很多位此刻心中也萌生了同样的念头。
“臣服?”
纳瑞歪着头,数百只眼球同时眨动:
“你知道吗,阿格莎……”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
“你曾经也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什么话?”阿格莎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刚来到第九层开会的时候~你对其他使徒说~”
纳瑞的眼球体缓缓逼近,几乎贴上阿格莎那张腐烂的脸:
“‘这个小东西真丑啊,长着这么多眼睛,看着就让人恶心~要不要我帮大家把她的眼睛都挖掉呀~’”
阿格莎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那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
纳瑞的触手轻轻搭着阿格莎的肩膀,触感冰凉滑腻:
“你觉得那是开玩笑~”
“但对于刚刚诞生、什么都不懂的我来说~
那句话,让我好几百年都不敢出现在大家面前呢~”
触手刺穿阿格莎的核心,那颗藏在胸腔洞穴最深处的“腐蚀之种”。
阿格莎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她的身躯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与查冶不同的是,她的崩解更像是某种“腐烂”的过程。
**化作脓水,骨骼化作粉尘,最终只剩下那颗微微颤抖的核心,被触手轻轻托起。
“妈妈可是很小心眼的哦~”
纳瑞的声音带着某种满足:“你的力量~我收下了~”
阿格莎核心被吞噬,议事厅中又少了一位至高使徒。
另一边,看着纳瑞大发神威,麦格斯却在战斗开始前就准备好退路。
当触手专注于吞噬的时候,这位“虚空蜘蛛”就已经悄悄撕裂了议事厅边缘的空间。
那道裂缝极为隐蔽,只有他这种精通空间的存在才能发现,更遑论制造。
“麦格斯~”
纳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想走?”
虚空蜘蛛停下了脚步。
他的九只眼睛中只有冷静,他知道自己逃脱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依然要试一试。
“纳瑞……”
他缓缓转身:“不,应该叫您‘继承者’了。”
“哦~你倒是识时务~”
纳瑞的眼球体飘到麦格斯面前,数百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不求饶吗?不愤怒吗?不做最后的抵抗吗?”
“都没用。”
麦格斯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很清楚现在的力量对比。
您已经完全消化了‘混沌之肺’,获得了‘母亲’的更多权限。
在大深渊这个‘母亲’的‘子宫’内,您几乎是无敌的。”
“但我还是要试试。”
“因为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哦?什么事情?”
麦格斯沉默了片刻:
“很久以前,我曾经对某个人做过承诺。”
“他等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快忘记了他的名字。”
纳瑞的眼球体微微歪斜,像是被这段话触动了什么:
“所以你要逃跑?为了一个承诺?”
“是的。”
“……那好吧~”
纳瑞的声音变得有些同情:
“你跑吧~我给你三秒钟~”
“一~”
麦格斯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身躯化作无数细小的蛛丝,同时向数十个不同方向逃窜。
每一缕蛛丝都携带着他意识的一部分,只要有一缕能够逃脱,他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凝聚。
“三~逗你玩的啦~”
纳瑞的触手却已经追上去了。
如同狂风中的鞭索,触手精准地击中了大部分蛛丝。
那些蛛丝被击中便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之中。
最后几缕蛛丝,钻入了麦格斯预先准备好的空间裂缝。
纳瑞的触手在裂缝边缘停下了。
“算了~”
“就让你多活几天吧~”
“反正你也逃不出大深渊~”
那道裂缝缓缓愈合,麦格斯,至少是他的一小部分暂时逃过了一劫。
“无形之雾”纳斯此时则成功隐匿。
当战斗开始的时候,这位“无形之雾”就发挥了自己“无形”的特质。
他将自己的身躯稀释,稀释到与深渊背景辐射完全融合。
这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技艺。
寻常的隐匿只是让自己不被发现,但纳斯的做法是让自己“变成环境本身”。
即使是纳瑞,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察觉到他的存在。
“无形之雾”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静静等待。
等待纳瑞离开,等待危险过去,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一等需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但至少,活着就意味着希望。
………………
战斗结束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三位至高使徒,如今只剩下残缺的记忆和冰冷的王座。
纳瑞缓缓飘向议事厅中央的灰色漩涡。
那漩涡是十三位使徒十年来共同维护的“孕育之地”。
其中悬浮着一颗脉动着的球形体——那就是“王座种子”。
这颗种子融合了所有至高使徒最精纯的本源力量:
虚空、龙焰、星雾、腐蚀、原罪、扭曲、血肉、骸骨、液化、虫群……
十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交织,形成一个无比复杂的能量矩阵。
按照至高使徒们最初的计划,这颗种子将被送入巫师文明的腹地。
寄生在某个有潜力的个体身上,然后在数十年后苏醒,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代行者”。
却没想到,最终便宜了纳瑞。
“让妈妈看看~”
她的触手轻轻触碰种子表面:
“这里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无数信息涌入她的意识——那是十三种力量的详细构成:
虚空蜘蛛的“空间撕裂”与“命运纺织”;
龙首恶鬼的“原罪之火”与“龙族遗产”;
无形之雾的“概念稀释”与“存在融合”;
腐蚀之女的“万物腐化”与“生命窃取”;
原罪多面兽的“七首共鸣”与“形态转换”……
每一种都是至高使徒无数年修行的结晶,每一种都蕴含着突破凡俗界限的可能。
“真是一份厚礼呢~”
纳瑞的声音中带着满足的笑意。
但她很清楚,这颗种子不能被简单地吸收。
十三种力量各自有着不同的属性和特质。
如果强行融合,它们会在体内互相冲突,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不过……如果经过“净化”呢?
如果将这些力量中的杂质剔除,只保留最纯粹的“混沌本质”呢?
………………
罗恩此时正试图将“森罗”的意识结构进一步完善。
让这个融合了“替身娃娃”与“千变幻影”的造物,拥有更加稳定的自我认知。
银灰色小人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巴掌大小的身躯偶尔微微起伏。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操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宝贝~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罗恩的动作一顿。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他通过血脉连接回应:
“您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当然高兴啦~”
纳瑞的意识投影在他脑海中浮现:
“妈妈刚刚处理了一些……家务事~”
“顺便捡到了一件好东西~”
“家务事?”
罗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至高使徒们吧……它们怎么样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
“至高使徒?”
纳瑞的声音变得轻快:
“哦~你说的是那十三个‘租客’啊~”
“他们的‘租约’到期了~”
“所以妈妈帮他们办理了‘退租手续’~”
罗恩沉默了。
“退租手续”。
这个词听起来轻描淡写,但他能够想象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至高使徒是深渊中最强大的存在,即使是单独一位,也足以与顶尖大巫师抗衡。
而纳瑞说的是“十三个”。
“您……”
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们都……”
“没有全部啦~”
纳瑞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
“跑掉了好几个~一个半死不活的蜘蛛,一团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雾~还有其它几个苟延残喘的”
“不过没关系~他们翻不起什么浪了~”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妈妈在他们的‘巢穴’里发现了一件宝贝~等妈妈回来就分享给宝贝哦~”
………………
另一边,司炉星矿区总督府,此刻会议厅内坐满了人。
前排是矿区的核心管理层——各部门主管、技术骨干、工会代表……
中排是普通工人的代表,每个生产大队推选出的三名成员。
后排则站满了自发前来观礼的民众。
他们挤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有些甚至攀上了两侧的观礼台,只为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个身影并肩站在主席台上。
一个是佝偻的老人,灰白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脊背弯曲得像一张被岁月压垮的弓。
另一个是魁梧的壮汉,红铜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铁锤格林——这个四十年前还只是普通矿工工头的男人,如今已经成为整个矿区的二号人物。
“今天……”
凯伦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被扩音符文清晰地传递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是我最后一次,以‘总督’的身份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大厅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有人用粗糙的手掌擦拭着眼角,有人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态。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任由泪水滑过饱经风霜的面孔。
凯伦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认得他们中的大多数——那个曾经在矿井中差点被落石砸死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为安全部门的主管;
那个曾经因为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的女工,现在是矿区最大托儿所的负责人;
还有那个曾经因为反抗监工而被打断腿的老矿工,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眼中满是泪水……
四十年,足够让一代人老去,足够让另一代人成长。
也足够让一片荒芜的废土,蜕变成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的“工业奇迹”。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想让我继续留下。”
凯伦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也好,制度也罢。”
“一个健康的体系,不应该依赖于任何单一的个体。”
“它应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有其位置,每一个齿轮都能相互咬合。”
“即使某个零件损坏、退役,机器依然能够运转,能够自行修复。”
他转向身旁的格林:
“格林,从今天起,你就是新任总督了。”
格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总督阁下……我……”
“不要叫我‘总督’了。”
凯伦摆摆手:
“从现在开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伸出那只干枯如柴的手,拍了拍格林宽厚的肩膀。
“记住,格林……”
凯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格林耳中:
“矿区的一切,都是属于工人的。”
“你是他们的‘管理者’,却非‘统治者’。”
这两个词的区别,格林当然明白。
管理者,是服务的姿态;统治者,是压迫的傲慢。
四十年来,他亲眼看着凯伦是如何践行这一理念的。
没有高高在上的特权,没有奢靡**的享受。
甚至总督府都只是用于办公,平日饭食住所都和普通工人相差无几。
凯伦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让大家都相信“公平”与“尊严”可以共存的符号。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这一点……”
老人的眼中突然闪过寒光:
“矿区会自己纠正这个错误。”
格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不是威胁,单纯在陈述事实。
四十年来,凯伦建立的不只是工厂和制度,更是一种根植于每个工人心中的“觉醒”。
如果有一天,新总督背叛了他们的信任……
那些曾经在凯伦带领下学会“反抗”的工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明白了。”
格林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会用余生,守护您建立的一切。”
“不是为我。”
凯伦摇摇头:
“为他们。”
他的手指向大厅中的每一个人:
“为那些曾经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为那些终于能够挺直脊梁的生命,为那些将要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老去的后代……”
“这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交接仪式在庄严简朴的氛围中进行。
没有繁复的礼仪与冗长的演说,只有两个男人之间的一次握手。
当格林正式接过那枚象征总督权力的徽章时,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中夹杂着太多情感——有对新任总督的期待,有对未来的忐忑,更多的是对即将离去之人的不舍。
“凯伦总督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紧接着,无数个声音汇聚成洪流:
“凯伦总督万岁!”
“凯伦总督万岁!”
“凯伦总督万岁!”
罗恩操控着老人的身体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片沸腾的人海,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水。
四十年,他用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播下了希望的种子。
现在,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根须深深扎入每一寸土壤。
即使他离开,这棵树也会继续生长、开花、结果,庇护着它的子民。
“够了……够了……”
他轻轻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从今天起,没有‘凯伦总督’了。”
“只有‘矿区’。”
“只有你们。”
仪式结束后,凯伦婉拒了所有挽留,独自一人走出了总督府。
夕阳余晖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将那道老迈的身形拉得很长很长。
他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道路,缓缓向矿区边缘走去。
沿途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向他行注目礼。
……
荒原深处,一座隐蔽的地下设施中。
凯伦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如同一座倒塌的雕像般,无力地倒在地上。
“辛苦了,墨汁。”
“不辛苦,主人。”
“这四十年……是墨汁存在以来,最有意义的时光。”
作为一个人造生命体,墨汁本不该拥有“情感”这种东西。
可在漫长的岁月中,它经历了太多。
与工人们的朝夕相处、与困难的不断抗争、与希望的共同成长……
这些经历如无数细小的溪流,最终汇聚成了某种类似“感情”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
罗恩轻声说道:
“不只是完成了任务,更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接下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将墨汁的核心从这具躯体中抽离:
“等维纳德教授的‘运输装置’把你送回到主世界,我会为你重新构建一个身体。”
“一个更好的、不会衰老的身体。”
“谢谢主人……”
墨汁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如同一个疲惫的孩子终于沉入了梦乡。
罗恩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凯伦”的躯体逐渐失去最后的生机。
这具身体曾经承载过太多——野心、希望、牺牲、荣耀……
现在,它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就在心跳彻底停止的那一刻——某种奇异的变化,突然在罗恩的意识深处发生。
首先是一股温暖的潮汐,从虚无的彼岸涌来。
那是“恩惠”——来自文明集体潜意识的反馈。
四十年来,“凯伦”为这片土地做出的贡献,此刻开始以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方式回馈:
无数工人的感激之情,化作金色光点,涌入他的灵魂;
技术进步带来的文明跃迁,凝结成璀璨的星辰,融入他的虚骸;
社会变革激起的历史涟漪,编织成命运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本源……
每一份感激,每一次进步,每一道涟漪——它们都是真实的、有重量的、可以被灵魂感知的“存在”。
【检测到大规模“文明恩惠”涌入!】
【恩惠来源:司炉星·城西矿区·工业革命贡献】
【虚骸完成度:27%→40%】
【恩惠吸收完成。】
罗恩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他的虚骸雏形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稳固。
如一座从地基开始重新浇筑的建筑,每一块砖石都比之前更加坚固。
“‘恩惠’的本质,是文明对个体贡献的‘承认’。”
“当这种承认足够强烈、足够真诚、足够广泛时……”
“它就能直接作用于灵魂,推动巫师的成长。”
罗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传承本身,就是获取‘恩惠’的最佳途径。”
“教导一个学生,可能只会得到一份感激。”
“可如果那个学生也成为老师,继续教导更多人……”
“那么最初的那份感激,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终形成足以改变世界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