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剑刺破自己的胸膛时,老安郡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此次任务启动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因为从策划到执行,每一个环节都是闭环;
在任务执行之后,他觉得自己与母亲相互配合,只要守株待兔就好,也未曾提前收到过任何预警的消息;
而自己在被逮捕后,母亲一直在想办法为自己脱罪,自己也从未想过皇帝会直接下令让太子杀了他。
他的大业还未完成;
他的自由还未获得;
他的女人还未见到。
他怎么会死,怎么能够死?
带着强大的不甘与失意,带着胸腔额愤怒与遗憾,老安郡王想要声嘶力竭地反抗,可是刚一开口,便喷出满口鲜血,洒在一旁的侍卫身上,洒在地上,也洒在老安郡王自己身上。
在钢铁涌入体内的这一刻,他所有的言语都变成破碎的音节,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腔传至背部,尾骨还有四肢。
巨大的痛苦让他才张开嘴,便瘫软在地上,浑身抽搐,看着太妃的方向。
瞪大眼睛,满含愤怒,难过,更多的是委屈。
如果,母亲这次不逼他就好了,他至少还能在东津国安然无恙;
如果,上一次,他烧死在火里就好了,至少不用在宫中过了这么久委曲求全的日子;
如果,如果,很多年前,母亲阻止自己去找云清时,他应该勇敢地站出来反抗,勇敢地说一声“不”。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后悔的日子啊。
一旦错了就是错了。
可惜,汲汲营营一生,却始终未能活出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太妃看着老安郡王在自己面前倒下,整颗心也被掏空了。
她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更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她只见过别人孩子的鲜血,那时她从未怜惜,心中只觉得,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成王败寇,失败者,只能接受失败的结局,流血是再常见的事情。
因此,她看着陶水月,四皇子,五皇子死亡,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只觉得他们无能,连林棠棠与太子都对付不了;
那些被绑架的妇人孩子,也不过是她手中筹谋与棋子,若是不合适,直接废了,杀了便成。
可是,今日她亲眼瞧见自己的儿子,活生生死在自己眼前,她疼得浑身发颤,疼到没有任何感觉神经。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而他儿子的血,将这白茫茫的世界变成了刺眼刺心的猩红。
全世界只剩下,粘稠又滴滴答答的声音。
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观花浮现。
当时老安郡王刚刚出生时,被断定先天不足,活不过一个月,没有办法,她只得将他送出宫,给他的父亲养。
那段时间,她虽然怀中抱着皇帝,可是一想到自己剩下来的那个小小人儿还生死未卜,心中便觉得异常难受。
等到满月时,她收到了好消息,经过多方救治,孩子活下来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值得了,也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的福星,有气运加持。
后来,她便时常离开东宫看老安郡王,再后来,她虽然从未言明自己的身份,也从未刻意引导,他却第一次喊了自己娘亲。
那一刻,她心中是软的,是柔的,是最开心的。
她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青春年少,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也学会跟自己顶嘴。
明知不可为,可他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无法,她只得让他看清一个女人的丑恶嘴脸,让他知道女人都是骄纵的,无理的,贪心的。
可,他在看到事情的真相后,不仅没有收敛,还更加痴迷那个女子,甚至要去跟她的夫君抢人。
是以,她勃然大怒,自己大业未成,自己的儿子怎么能够只耽搁于情爱呢?
后来,他便过了十多年没有自我的日子,生活在别人的名号之下。
这些年她看着他在一次次对弈中,不断成长;也看到他在一次次悬崖边,反反复复,心中说不担忧不心疼,那是假的;
因此,她只需要他完成最后一次计划,就这一次了。
可,那么多大风大浪他都撑过来了,却死在了风险最小的这一次。
太妃看着眼前的红,鼻尖,口腔都充斥着血腥味;
原来,失去至亲,失去儿子是这样苍白,失落,难过想要死的心情啊。
早知道,她,就应该送他去东津国,不再回来,只要他好好的。
身形一个踉跄,太妃对上老安郡王不肯闭上的眼睛,想要不管不顾地奔向他,将他拥在自己怀中,却被身后的那人,紧紧拉住了衣袖。
她回头一看,是安郡王,他朝着自己轻轻摇头。
安郡王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血泊之中,心中绞痛,却又不得不拉住太妃的衣袖。
那时,父亲便经常不在他身边,他心中对父亲的关爱是极度渴望的;
父亲行无定所,见到他是自己的奢望,每一次父亲回府待的时间都很短,他知道,父亲身上背着一个重任。
因此,为了不让父亲担忧,父亲每次离开府,他都笑脸相送,还要他万事小心;
可是,转头,他跟妹妹便抱头痛哭。
再后来,他长大了,经历的离别次数多了,他的心也渐渐麻木起来,也渐渐被封锁了,手段也变得更加狠厉了,也成为了父亲与祖母的得力助手。
甚至,祖母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让他去做大业继承人。
可是,眼看着大业江城,父亲却离去了。
安郡王眼眶通红,牙关紧咬。
太妃看着自己的孙子,眼泪簌簌直流。
林棠棠看着太妃,心中说不出来的爽快;
太妃这人作恶多端,狡诈自私,不知道害了多少个家庭,多少条性命,现在也终于轮到她尝一尝失去血脉至亲的滋味了。
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看到太妃的面色比白纸还要白,心中忍不住冷笑。
“父皇,此人已经伏法。”太子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
片刻,现场响起了鼓掌声,“陛下英明,这样祸害,死了,最好。”
“就是,这样便没有人再敢打别人人皮的作用了,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那可不?这样那个说书先生的低下亡魂便能够安息了”
……
“太子,这件事情的善后便交给你处理了。”
皇帝一挥手,“到时,让人皮归位,将此人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喂豺狼虎豹。”
他自然不会当众揭开这层人皮。
“是,父皇,儿臣遵命。”太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等这一刻许久了。
听到老安郡王死后还要落尸猛兽府中,太妃强忍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在巨大的刺激下,整个人虚虚地朝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