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琪苏醒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空气中低低的水声,规律而清晰,仿佛从极远处而来,裹在风里遥遥而来。
然后是真真切切的寒冷,不是寻常的低温,而是一种沁入骨髓、连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的寒意。
她睁开眼。
一团奇异的光,照亮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身上裹着某种妖兽皮毛,手感柔软而厚实,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异常保暖。
不远处燃着一团火,那火无声燃烧,将周围照亮。
而在火焰旁,自己那个师弟,正背对着自己,在火堆里正扒拉着什么,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股的香气,飘散开来。
几乎刹那间,脑中的记忆就瞬间清晰起来,跌入深渊的师弟、一片漆黑的空洞、从迷雾中扑出的妖兽、散发着幽幽白光的阴灵......以及哪怕在昏迷中,都不止一次的感受到了那种覆压于心神的强大威势。
陆雪琪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她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还是强撑着,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天琊剑不在,当即心中一惊。
可随即,她就看到了平平放在自己身侧的宝剑,只是不知为何,剑鞘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本命法宝在前,陆雪琪能感觉到宝剑的剑灵,微弱但清晰,可有些奇怪的是,这柄早就祭练多年,和她心神相通,可谓是人剑合一的神兵,此刻,却仿佛有点不愿意回应她似的。
她心中不解,想伸手起来去拔剑,却发现手臂软得使不上力。
陆雪琪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微张口,正要唤张小凡之时,却猛地看到,一个怎么看怎么狼狈的少女,正和张小凡隔着篝火,半蹲半坐的缩在黑暗当中,她身前的土地上,长着一朵白白的小花,在火光的照耀下,蔫蔫的晃着花朵。
而就在此刻,那少女,也正好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的刹那,陆雪琪瞬间想起了对方,河阳城,当时和对方在山海苑中还有一面之缘,而因为对方那张灵动的容貌,陆雪琪还刻意多看了一眼,是以还有几分印象。
陆雪琪眉峰微颦,带着几分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
碧瑶还没说话,张小凡蹭的一下转过头,当看到陆雪琪时,顿时大喜,想都不想就嗖的一下冲了过来:“师姐,你醒啦!”,言语中尽是欣喜。
“师姐师姐,你好些了吗?”张小凡说着,还将陆雪琪身上的兽皮又紧了紧,有几分紧张的看着她。
陆雪琪感受着身周无处不在的寒凉,只觉得冷入心间,而自己体内更是酸软无力,隐隐间还有头昏恶心的感觉,心知刚刚被那头妖兽所伤的余毒未清,但在师弟关切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张师弟,我无事。”
张小凡端详陆雪琪的脸,只是这位师姐一向肤白如雪,再加上他和这位师姐相交时间实在不长,一时也看不出对方如何,但陆雪琪这么说,他也自然就这么信了,点点头,咧着嘴笑了起来:“没事就好,我刚烤肉呢,等下熟了,师姐先吃一些。”
陆雪琪点点头,也没去问张小凡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目光在碧瑶身上流转一圈,想来,就是这位和自己等人在城中有一面之缘的少女,救下了自己二人,于是冲着碧瑶轻轻一抿嘴,算是笑过了:“你是.....山海苑里的那个?”
碧瑶正抱膝坐着,心疼着自己的法宝,听到这句话,她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言语不善:“是啊,怎么了?”
“....”陆雪琪被碧瑶话中的语气一冲,脸色也冷了下来,但念在对方救了自己二人的份上,却只能强笑一下,却也没了说话的兴趣。
张小凡见状,立刻道:“这位是碧瑶,算是....算是....”他本就嘴笨,加之对碧瑶的了解,也就是刚刚冰龙前辈质询的那几句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师姐介绍对方的身份。
而另一边的碧瑶本就被冯子昂整的心情烦躁,之前她试图探听冯子昂跟脚,本来还想收集一些能够用到的情报,打探对方索要《天书》的原因,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哪想得这头冰龙竟然分毫道理都不讲,只是多问了几句,就一口寒风就将自己刮得砸倒在地,心爱的绿裳沾了脏污不说,还被地上碎石刮破,她身为鬼王宗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等气,当场祭出法宝就要搏命,不成想,连自己的法宝都搭了进去....
此刻听到张小凡那期期艾艾的声音,一股邪火上冒:“我是何人,于你们有何干系!”
陆雪琪闻言,柳眉一竖:“我师姐弟未曾冒犯,你却这般言语,当真无礼。”
碧瑶歪起了脑袋,眼梢也勾了起来:“是啊,你们青云山心怀天下,正大光明,礼数可足的很。”
陆雪琪眼睛一点点的眯起,她虽然也久居青云,在此之前未曾履足红尘,但毕竟长张小凡不少,心思更兼灵巧,联想起对方之前在山海苑中对那道所谓的道玄真人自诸钩山引来的寐鱼所做的言论,隐约间,她感受到了对方对青云门的不喜。
而整个天下,青云为正道魁首,正道其他宗门,对青云也是颇为尊崇,能对青云有这般情绪的,唯有.....想到这里,陆雪琪眉眼间,也有煞意汇聚,沉声道:“你对我青云言语间颇为不善,你又是何人?”
听得二人间语气越来越冲,张小凡额头瞬间就见了汗,他在青云山时,几个师兄都是情绪稳定,不喜争执的性子,哪怕是小师姐田灵儿,虽然作弄他多,但像是女人间这种夹枪带棍的争执,又何曾见过。
可又不敢让两人这么吵下去,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那个师姐,碧瑶姑娘,我们现在这种处境,大家就莫要再吵了.....”
他的话没说完,碧瑶已经站起,那朵小花随着她的动作也瞬间飘起,幽幽的花朵上的白光洒在她如玉般的手指间,带着一抹透明似也的晶莹,她看着陆雪琪和张小凡,面容上恶意一点点的扩散,就连笑容里,都仿佛带上了尖刺一般。
“刚才这蠢小子不就已经听到了么?”她轻笑着:“我,是鬼王宗的呀....”少女的轻笑中,灵力流转,手中的白花,含苞待放,几欲吐蕊。
陆雪琪脸色骤变,愕然的看了还一脸茫然的张小凡,却只在那张脸上看出了一脸的迷惑不解,仿佛完全不知道‘鬼王宗’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怪不得人家叫你蠢小子!)陆雪琪心中啐了一声,手指一挑。
“剑来!”
低低唤了一声,身前的天琊剑一颤,陆雪琪仿佛从剑身中听出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叹息一声,但最终,这把剑还是回应了她,撞进了她的手掌。
“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陆雪琪的眼神锐利如剑,虽然手脚酥软,但还是强行引动灵力,就欲催动法宝杀敌。
听到‘魔教’二字,张小凡这才恍若惊梦般陡然一颤,自入了青云,他所听的,就是魔教妖人如何为祸人间,残忍无情,甚至青云门门规中最严厉的一条,就是禁止同魔教妖人相交,青云和魔教更是不共戴天之敌。
一想到自己和此女两次相遇,刚刚还在篝火旁一同取暖,自己甚至还和对方分享了自己烤肉的心得,瞬间脸色就涨的通红。
而在此刻,陆雪琪的天琊上,也灵光大作,可就在长剑奔袭的刹那,一声直接在心神当中响起的声音,瞬间镇散了她体内的真元流转。
“屁事这么多????”
识海之中,恍若天声震落,陆雪琪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此刻本就旧伤未愈,心神不稳,受了这么一声,险些昏死过去。
“前辈恕罪!”张小凡紧紧抱住她,面现惊容,大声呼喝,陆雪琪强忍着阵阵发黑的眼睛,努力转过头,朝着张小凡呐喊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当那庞然大物映入眼帘的刹那,她也终于知道,自己在昏迷中,那股不时传来的压迫感,到底从何而来,同样,也知道了,四周萦绕不散的寒流,到底来源何处。
当真正清醒地、近距离地看到那股威势的来源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太庞大了。
仅仅是盘踞的姿态,就将视线几乎彻底占据,覆盖着寒冰般鳞片的身躯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带动风雪,嶙峋的背脊骨刺直插苍穹。
陆雪琪从不知道,这世间,原来竟真有如此巨大的生物,曾经她所见的最大的灵兽,也不过是门中被称为灵尊的水麒麟,可如今,和眼前这仿佛山岳一般的冰龙相比,青云门大名鼎鼎的祥瑞,水麒麟,就像是猫儿狗儿什么的一般,没有任何区别。
这哪里是生物,分明就是一座冰山。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此刻,那双宛若屋舍的硕大双瞳,正看着她。
“够了。”
冰龙说话了。
深蓝色的竖瞳在幽暗的空间中亮起,仿佛两轮冰冷的月。陆雪琪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身,她体内的真元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前辈救我!”碧瑶噗通一声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跪在了地上,脸上的凶意早已不见踪影,甚至连她那朵刚刚飞起,似乎要盛放的白花也唰的一下落回了了地面。
“前辈!救救我~~~~这位姐姐醒来就对我喊打喊杀,我.....”翠绿衣衫的少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委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