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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当年欲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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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压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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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云燕和小皇帝的贴身内侍、锦书三人守在门外。

小皇帝坐在棋秤前,复原了前几日与谢淮州未下完的一局棋。

余云燕回头朝灯火通明的屋内瞧了眼,见元扶妤面对小皇帝丝毫没有平民面对帝王应有的敬畏,低声问锦书:“之前,小皇帝和四娘见过了?”

锦书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皇帝,到现在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应了声:“没有。”

小皇帝将棋盘完全复原:“我纵观棋面,不论如何落子,似乎都是必输之局。请教崔姑娘,可有解法?”

元扶妤左手手肘懒散搭在凭几上,垂眸睨视棋盘,不过片刻,便将指尖摆弄的黑子落于棋盘之上,看向对面的小皇帝。

如今十一有二的小皇帝,脱胎换骨,早已不是那个喜欢腻在她怀中“姑姑、姑姑”叫个不停的孩子,他已经有了哥哥曾经的模样,稳重内敛。

往年除夕,都是元云岳入宫陪着小皇帝。

元云岳没了,元扶苎又因翟鹤鸣之死一病不起,小皇帝除夕在宫中也很孤单吧。

小皇帝仔细端详全局片刻,拾起白子按照谢淮州的棋路落子。

小皇帝未曾向元扶妤表明皇帝的身份,元扶妤也没有拆穿,静静与小皇帝下棋。

元扶妤捋袖,再次落子。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白子被元扶妤拾起一片。

半个时辰后,元扶妤抬眼看向皱眉凝视棋盘的小皇帝……

谢淮州当真将小皇帝教的极好。

她将手中的黑子尽数放入棋盒之中。

“这局棋你赢了。”

小皇帝抬头问元扶妤:“崔姑娘这是在让着我?”

注视着对面不过比他年长七岁的小娘子,小皇帝只觉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这双眼睛,平静无澜,却给他一种熟悉的,会被轻易倾轧的沉静感。

元扶妤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执棋者,需着眼长远,走一步算十步,这盘棋接下来不论黑子如何走,十步之内必输无疑。”

“走一步,算十步?”小皇帝看着元扶妤将黑子放回棋盘之上,缓声开口,“那么,崔姑娘作为最得长公主和闲王信重的心腹,可知……当年作为大昭真正的执棋者,长公主所定的国策,是不是着眼长远,当真能使大昭国祚万年不绝?”

摇曳烛火下的元扶妤只静静盯着小皇帝未答,小皇帝也将自己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从长公主到谢尚书,推行长公主所定国策国政这些年来,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有些人是真君子,有些是大昭的忠臣,还有虽然迂腐守旧制,但忠于先皇的,更有忠于长公主的……”

“君子之所以称为君子,是有自己不可动摇的信则,这样的信则不会为任何外物让路。在为国昌盛的路上,这些人一旦成了阻碍,就很顽固,哪怕他是两袖清风的君子也得死。”元扶妤打断了小皇帝的话,“想坐稳江山,就不能做圣人。坐在皇帝那个位置,永远不可因理解阻碍之人的品性和动机,便失去杀人正国的气魄。阻碍国之大策之人,不论喜恶,不论是谁,当除则除。”

元扶妤见小皇帝出神,垂眸轻笑:“其实……只要皇帝正国之心坚韧,便只需高坐明堂,自有为其手染鲜血者。”

元扶妤这句话让小皇帝想起姑姑曾同他说,祖父没有背完的锅,她来背,而他作为皇帝要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之上,守好大昭江山,让百官信任他的品行,赞颂他的仁德。

“可前朝有些旧制当真不好吗?旧制若不好,前朝怎能稳坐江山两百年?”小皇帝问,“长公主定下的国策,死了这么多人,我实是担忧……又能使元家坐稳江山多少年?”

“若是大昭立国只为遵循前朝旧制,如何对得起为建立新朝随元家抛头颅洒热血,把命留在建立大昭路上的人。”

怎么对得起曾经与元扶妤同坐篝火前,畅想新王朝建立后,百姓丰衣足食的金旗十八卫。

“长公主在世时所定的国策国政,是为让当下的大昭兴盛,只是适用于当下的大昭,而后来者……决不能止步于此,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守成。开国一路,先辈筚路蓝缕宵衣旰食,而今后,当今陛下与陛下的子孙、臣子,也当为大昭夙兴夜寐殚精极虑。”元扶妤语声徐徐,“世道不同时,皇帝要有当改必改的魄力,遵循旧制……就是懒政。”

有些话谢淮州不是没有同小皇帝讲过,可在小皇帝眼中,谢淮州是因对姑姑情深,才如此不遗余力完成姑姑遗志,谢淮州的话有时不可尽信。

小皇帝深深凝视元扶妤半晌,整理衣襟,朝元扶妤揖手行礼:“崔姑娘一番话,疏解我心中块垒。受教……”

“小公子客气。”

小皇帝起身告辞之际,元扶妤命锦书将她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年荷囊取来一个,递给小皇帝。

“这是……”小皇帝掩在袖中的手收紧。

“压祟钱。”元扶妤将荷囊往小皇帝跟前递了递,“愿小公子,新岁平安康健。”

【愿阿律,新岁平安康健。】

小皇帝略有些晃神,六岁前已经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看着元扶妤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囊,他想起去年还收到了皇叔的压祟钱,可今年……

小皇帝到底年纪小,看到荷囊想到自己最亲的皇叔,眼眶泛红。

可他是皇帝,不能在旁人跟前泄露情绪。

“却之不恭。”小皇帝将鼓鼓囊囊的荷囊攥在手中,转头唤了声自己的贴身内侍。

内侍拎着个描金的食盒进门,恭敬将食盒放在一旁桌案上。

“除夕冒然登门,多有叨扰。”小皇帝看了眼食盒,抬眼望着元扶妤,“这是我家中长辈最惦念的点心,还望崔姑娘不要嫌弃。”

元扶妤颔首,目送余云燕护送小皇帝离开,走至螺钿紫檀木食盒前。

锦书端详着螺钿花鸟鹦鹉纹的食盒,感慨:“这宫中的食盒竟然都如此精贵。”

元扶妤坐在桌案旁将食盒打开,看到里面的花折鹅糕一怔。

想到元云岳离世前还惦记着她喜欢的花折鹅糕,酸涩冲击眼眶,双眼疼的厉害。

去岁除夕,元云岳要同她一道过。

可她自以为和元云岳还有几十个年除夕,未应。

没想到……

如今她想和元云岳同过除夕,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扶妤闭眼平复情绪,半晌才开口:“点心带上,去禾安堂。”

·

小皇帝一上马车,便将攥在手中沉甸甸的荷囊打开,微微怔愣。

里面除了十几只雕刻工艺精致的小金鱼、小兔子和许多指甲盖大的金元宝之外,还有一个装着零嘴的小荷包,另有一个两指宽的红色小纸笺,纸笺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写了“平安康健”四字金字。

小皇帝紧紧攥着荷囊的手一紧,攥着纸笺凑近马车灯盏,望着那料峭笔锋紧紧将纸笺攥在手心中。

元家给晚辈的压祟钱,历来都是寓意子嗣长寿平安的小金兔,和寓意富贵的小金鱼。

他的姑姑元扶妤准备的压祟荷囊,除了这些之外,总是会放一些小零嘴,和她亲手写的纸笺。

这样的纸笺他有六张,收藏的很是妥帖。

他是临时起意让余云燕带他来了崔宅,连老师谢淮州都瞒着。

所以崔四娘不可能提前准备。

小皇帝呼吸急促,双目通红扶着桌案起身,停车二字未出口,他又紧紧抿住唇,强压下心中鼓噪,缓缓坐了回去。

字迹相同又有什么稀奇,这崔四娘是姑姑的心腹,与姑姑有书信往来,能临摹姑姑的字迹并不意外。

这些年,姑姑的仰慕者临摹姑姑字画的不在少数,只是还从未有过……如出一辙的。

崔四娘与姑姑,到底是什么关系?

良久,小皇帝试探的话音从马车车厢内传出来……

“余将军,你说……崔姑娘会喜欢花折鹅糕吗?”

骑马护在马车一侧的余云燕闻言,如实道:“不知道,不过既然是陛下给的,心意崔姑娘肯定是欢喜的,崔姑娘这个人挺重情谊。”

·

元扶妤带着锦书和陈钊到禾安堂时,禾安堂灯火通明。

程大夫的小弟子双手抱着个暖炉,奉命在门外等元扶妤。

一见元扶妤从牛车上下来,程大夫的小弟子立刻扬声对里面喊了一声,跑下台阶冒雪来迎元扶妤。

“崔姑娘,就等着你来下饺子了!”程大夫的小弟子莫遗道。

元扶妤从锦书手中接过荷囊递给程大夫的小弟子。

“给我的?”莫遗接过荷囊,仰头亮晶晶的眼望着立在伞下的元扶妤。

元扶妤揉了揉莫遗的脑袋,一跨进禾安堂后院堂屋,就闻到了醇厚的酒香。

禾安堂的伙计都是些无家可归之人,此刻围坐堂屋煮酒的火炉旁剥花生,谈天说地,各自桌案前的酒菜未动,等着元扶妤。

“好热闹。”元扶妤解开披风,示意锦书将荷囊给孩子们发下去。

元扶妤在禾安堂养伤期间,与禾安堂的这些伙计及其家眷都已熟络。

众人瞧见元扶妤,皆笑着打招呼。

“崔姑娘、锦书姑娘、陈先生,年好啊!”

“过年好啊,崔姑娘……”

“四娘来了,咱们准备开席。”程大夫笑道,“进入除夕没有大小,锦书、陈钊你们也落座。”

有孩子将荷囊拆开,母亲瞧见里面金子打造的元宝和小兔子、小金鱼,惊得连忙从孩子手中夺过,满脸不安往锦书的怀里塞:“呀!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正给元扶妤面前酒盏添酒的程大夫瞧见,笑着道:“收下吧!这是四娘对孩子一番心意。”

“在禾安堂养病期间,多亏诸位照顾。”元扶妤端起酒盏,“过年的好意头,别推拒。”

听元扶妤这么说,几个孩子的父母这才让孩子将荷囊收下。

今岁除夕,是程大夫隐姓埋名多年之后,头一次有亲人在身旁过年,十分高兴。

他端起酒盏:“今年除夕,我很高兴,希望来年我们每个人都身体康健,也希望天下太平,少些战乱,喝了这盏酒,就动筷子吧!”

元扶妤闻言看向程大夫:“突厥一平,大昭必会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那肯定!”有人应声,说起突厥称臣一事,“听说过完年,突厥的可汗便要入京受封了,想想以前突厥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无恶不作,自先皇入主京都……他们可再也不敢了。”

程大夫看向倚着座椅靠背,满目笑意的元扶妤。

不知为何,他只觉自己这个外孙女,分明置身于这满屋热闹之中,却又超然这份喧闹之外。

他手中翻出一包松子糖,捧到元扶妤面前:“这酒虽味道苦了些,但却是上好的药酒,对你身子有好处,鹤安那孩子随年礼送来的,今日你可以多喝些。”

元扶妤捏了一颗糖放进口中,问程大夫:“我的压祟钱呢?外祖父……”

程大夫望着这么久头一次如此正经唤他外祖父的元扶妤,轻笑一声,从胸前取出荷包,难得与元扶妤温言细语:“愿我们娇琅,岁岁平安康健,年年喜乐无忧。”

元扶妤看着程大夫泛着泪光的眼,替崔娇琅收下了她外祖父的压祟钱。

“等您能离京别居后,有机会便与母亲还有六郎,一起过除夕吧。”元扶妤对程大夫说,“不会有人再寻您了。”

当初程大夫隐姓埋名是为了躲避玄鹰卫的追查,如今……要靠程大夫医治小皇帝,她还占了程大夫外孙女的躯壳,就此扯平罢。

挂着红灯笼的院内是大人孩子放炮竹欢声笑语,隔着院门谢淮州听得一清二楚。

谢淮州坐在马车内,静静候着。

直到烟火升空,禾安堂黑漆侧门打开,谢淮州将窗牖推开一条缝隙,见被锦书扶着出门的元扶妤正仰着颈脖用手揉后颈,不知是不是喝多了。

裴渡正要上前,谢淮州弯腰从马车内出来,在车驾旁扶住元扶妤:“醉了?”

“多喝了点,但没醉。”元扶妤握住谢淮州的手臂登上马车的动作有些笨拙,“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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