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璃幽的身形被日光勾勒出柔和的金边。
月白色旗袍上的银线刺绣在特定角度下,会骤然苏醒,闪烁出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看着眼前已经“出戏”、恢复了本来模样的古灵鸣。
绯红色的眼瞳里漾开毫不掩饰的宠溺。
然后,她抬手,轻轻鼓掌。
动作并不大,只是双手在胸前合拢,掌心相对,指尖微屈,缓慢而清晰地拍击了三下。
“啪。啪。啪。”
掌声清脆却不张扬,在安静的午后书房里回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夸赞意味。
既不会显得敷衍,也不会过分热烈到让人尴尬。
那声音干净利落,如同玉珠落入银盘,每一响都恰好落在呼吸的间隙。
她的银白色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像是流动的月光,发尾在腰际轻轻晃动。
几缕较短的碎发挣脱了发丝的束缚,贴在了她泛红的脸颊上——
那红晕很淡,不是胭脂,而是情绪波动带来的自然血色,从肌肤深处透出来,如同白玉中沁入了淡淡的粉。
她的眼睛是最动人的。
那双绯红色的瞳仁,此刻盛满了笑意。
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表演时的伪装,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漾开的欢喜。
眼角的弧度柔软,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瞳孔深处倒映着古灵鸣的身影,也倒映着满室暖光,让那原本有些清冷的红色,染上了温暖的调子。
“嗯,很不错,”她开口,声音比掌声更柔和,像是浸透了阳光的丝绸,“小灵鸣真棒。”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表演细节。
“不管是怯懦的神态——肩膀内收,头微微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还是藏不住的痴迷——”
她模仿了一个“鸣小姐”惯用的、仰脸“看”人的角度,“即使蒙着眼睛。
那种客望被关注、又害怕被看穿的矛盾感,都演得很棒。
尤其是最后递纸那个动作。
指尖的颤抖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有完成任务的释然,又有害怕不被认可的紧张。”
她的评价具体而细致,显然每一个细节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被这样细致地夸奖,古灵鸣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梦璃幽含笑的脸。
然后,一种混合着害羞和得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
那红从耳廓边缘开始,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一直蔓延到耳垂。
让那小巧的耳垂变成了半透明的粉色,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细血管。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挠了挠自己乌黑的发。
那头发确实蓬松柔软,发质很好,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手指穿过发丝,将额前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但很快,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又弹了回来,在她额前晃悠。
“也、也还好啦............”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自然,那是被夸得不好意思的表现。
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那弧度越来越明显,最终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主要是璃幽你搭戏搭得好。”
她补充道,语气里那份“谦虚”简直薄如蝉翼,底下藏着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入戏那么深,氛围营造得那么真实,我想不出戏都难。”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她仰着脸,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梦璃幽,里面闪烁着狡黠的笑意,像是偷到了鱼的小猫。
“要说像,还是你演的璃幽老师更传神。”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显然这个话题让她兴奋。
“那种严厉里藏着关心的样子——
表面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凶,可是动作却温柔得不行。
给我抹药的时候,手指轻得像是怕碰碎瓷器;
敲我脑袋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刚好够疼醒我,却不会真的伤到;
还有说‘下次不许这样’的时候............”
她模仿着梦璃幽的语气,压低了嗓音,试图做出那种“严厉”的表情。
但因为眼睛里的笑意太满,效果反而显得可爱:
“‘下次不许这样,知道没有!’”模仿完,她自己先笑了,“听起来是教训,可我听见的全是‘我担心你’、‘我心疼你’。
真的,我差点都忘了是在演戏,有那么几个瞬间,真的被你唬到了。
心里还咯噔一下,想着‘完了完了真生气了怎么办’。”
她说话时,手还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还原那些场景。
袖子随着动作滑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的肢体语言丰富而生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命力,与刚才那个“鸣小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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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璃幽脸上的笑意,在古灵鸣说到“真的被你唬到了”时,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变化很细微——
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改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她轻轻摇头,不是否认古灵鸣的话,而是对自己某种状态的感慨。
她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那是一个带着疲惫感的动作。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按在眉间时,指腹微微下陷。
皮肤被按压出短暂的白色,松开后又恢复血色。
她揉得很轻,像是要抚平某种看不见的皱纹,又像是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某些画面。
“并不是哦,”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我出戏了。而且还是好几次。”
她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书房的那扇窗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窗外是晴朗的秋日天空,湛蓝如洗,只有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更远处,可以看见庭院里枫树的树冠,叶子已经开始染上橙红,在阳光下燃烧着温暖的颜色。
但梦璃幽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具体的景物上。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焦点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阳光照进她的绯红色眼瞳,却没有让那颜色变得更鲜艳,反而像是透过了一层薄雾,让那双眼睛显得遥远而朦胧。
她像是透过这片天光,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不是空间的遥远,而是时间的遥远。
“刚才看着你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穿过玻璃,变得模糊而温柔。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
室内,墨香、发香、阳光烘烤木质家具的淡淡暖香,混合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梦璃幽依然看着窗外,绯红的瞳仁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却没有任何光亮。
“以小灵鸣你那敏锐的观察力,”
她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古灵鸣。
这一次,她的眼神聚焦了,真正地“看见”了眼前的人,但眼底那份复杂的情感并未散去。
“肯定也发现了吧?”
“嗯。”
古灵鸣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有力,下巴磕在自己的锁骨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的表情完全变了——方才的得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专注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鞋底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
她的脚尖几乎要碰到梦璃幽的鞋尖,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梦璃幽的下巴和脖颈,带着温热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梦璃幽。
那里面没有任何评判或好奇,只有纯粹的、想要理解的关切。
“我看你好几次,”她开口,声音放得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神都有点恍惚,不像在演戏。”
她抬起手,不是去碰梦璃幽,而是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
“焦点不在这里,”
她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而是在.........很远的地方。
瞳孔会微微扩散,然后快速收缩,像是在切换画面。
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
“你的呼吸会变。”
她的声音更轻了。
“演戏的时候,你的呼吸一直控制得很好,平稳,规律,和‘老师’这个角色完全吻合。
但那几次出戏的瞬间,呼吸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然后变得.........更轻,更慢。
像是屏住了呼吸,又像是呼吸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说得很仔细,每一个观察都具体而微。
这不是随便的猜测,而是真正用心在看、在感受后的结论。
说完这些,她静静地看着梦璃幽,等待她的回应。
她的眼神很温柔,里面盛满了理解和耐心。
“璃幽.........”她轻声唤道,那两个字在她舌尖缠绕,带着无尽的柔软,“是想到自己过去了吗?”
梦璃幽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僵硬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古灵鸣靠得如此之近、观察得如此仔细,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古灵鸣察觉到了——
她感觉到梦璃幽肩膀的肌肉微微收紧,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微小的停顿。
甚至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点点。
然后,梦璃幽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悠长而复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岁月的尘埃和情感的重量。
她不再看窗外,而是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满脸担忧的古灵鸣。
四目相对。
梦璃幽的绯红色眼瞳里,此刻漾起了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单一的悲伤或怀念,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情感的、难以名状的波澜——
有怅然,有释然,有一丝丝的疼痛,也有温柔的理解。
那些情绪在她的眼底交织、流淌,让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深邃如潭。
“是啊~”
她开口,那个“啊”字拖得长长的。
尾音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欢快的意味,反而透着一种感慨万千的复杂。
她的声音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那个自己。
“那是段复杂的过去。尽管它并不美好。”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但又流畅自然,显然这些记忆虽然遥远,却依然清晰。
“没有玩伴,没有撒娇的对象,甚至.........没有可以称之为‘温暖’的触碰。”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看着你演‘鸣小姐’那种对老师病态的依恋,我其实.........理解的。
因为极度匮乏,所以会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带着刺,会扎伤手。”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或者这些记忆太沉重,不适合在此刻完全展开。
她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真正地“看见”了眼前的古灵鸣。
“但那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她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压抑,而是真正的接纳。
“没有那段过去,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它很重要,尽管它并不美好。”
“这样啊。”
古灵鸣低声应道。
她没有说“我理解”,也没有说“那一定很辛苦”,只是用这三个字,表达了自己的听见和接纳。
有时候,过多的言语反而是一种打扰,而简单的回应,才是最好的陪伴。
她看着梦璃幽眼底那淡淡的怅然——
那情绪很淡,像是水墨画中最轻的一笔,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真切的疼。
那不是同情,同情带着居高临下的距离。
那是感同身受的疼痛,因为她在乎这个人,所以对方的情绪会直接传递到她心里,变成她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