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烈的话音落下，圣岛之外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并非震惊，而是一种微妙的迟疑。
“少主”二字，太重。
它意味着的不只是一个称谓，而是轮回殿在苍茫大陆的最高正统继承权。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是银烈，一个在苍茫分殿执掌数百年的半步化神。
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轮回分殿那一侧。
赵元、猎命的神色，几乎同时发生了变化。
陆凡站在空中，神色始终平静。
他没有露出喜色，也没有开口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银烈，像是在等一句真正重要的话。
果然。
银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老成持重的意味：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明显绷紧了几分。
“轮回分殿，事务繁杂，因果牵连极深。少主既然初归，诸多规制、殿务，一时之间尚需熟悉。”
银烈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因此，在少主正式接掌轮回殿前，分殿一应事务，仍暂由长老议会共掌。”
话音落下。
不少人心中，悄然一松。
这句话说得极为漂亮。
名分给你了。
权柄，却被稳稳地按在了原处。
长老议会？
那本就是银烈与几位老牌强者牢牢把持的核心。
猎命低垂着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赵元则微微眯起眼，看向陆凡，目光深处多了几分审视。
圣岛方向，夏元昊眉头轻轻一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得出来，这是银烈的退一步，也是进两步。
既不当众否认陆凡的身份，又不肯立刻交出权柄，表面上顺势而为，暗地里却将局面牢牢攥在手中。
陆凡听完这一番话，依旧没有急着回应。
他只是轻轻点头，拱手一礼，语气平静：
“分殿事务，自当稳妥为先。银前辈思虑周全，陆凡并无异议。”
银烈点了点头，淡淡道：
“既如此，今日之事，便暂告一段落。”
“轮回之约未破，圣岛之事，日后再议。”
话音落下，他已然转身，示意轮回分殿一方暂且收势。
王青云站在陆凡身后，低声传音：
“他们给你名，却不肯给权。接下来，分殿内部，怕是不会太平。”
陆凡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
此次圣岛风波，竟就这般缓缓散去了。
轮回殿的玄龟转身没入云海，六门灵舟也相继调转方向，原本剑拔弩张的天穹，重新恢复了流云与海风的秩序，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这并非结束，而是一次心照不宣的暂歇。
虚灵老祖并未随众人离去，而是一步踏出，来到陆凡身前。
在他身后，柳凝霜、方言、柳长老也一并走近，神色各异，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
陆凡见状，主动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从容：
“虚灵老祖，方师尊，柳长老，凝霜。”
虚灵老祖摆了摆手，哈哈一笑，目光落在陆凡身上时，已不再是当年那种长辈审视后辈的目光，而是一种真正的平视。
“无需多礼。”
他语气一顿，神色忽而郑重了几分。
“修仙界向来以修为论高低。你如今已入元婴中期，战力之强，方才我也亲眼所见，便是我这把老骨头，只怕也未必压得住你。”
他说到这里，自嘲一笑，却并无半点酸意。
“若你愿意，可愿担任我虚灵门第一长老之位？”
此言一出，方言与柳长老皆是一怔。
第一长老。
这已不是单纯的虚名，而是等同于半个宗门支柱的地位。
陆凡略微沉吟。
虚灵门的恩情，他从未忘记——从凡人国走出，从外门入内门，从真传到长老，一路庇护，从未有过半分薄待。
片刻之后，他郑重点头。
“多谢老祖抬爱，陆凡，愿意。”
虚灵老祖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无比。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散去。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陆凡，落在那立于灵舟之上的青衣身影之上，神色骤然变得复杂而激动。
“青云师弟……”
虚灵老祖上前一步，声音竟微微发颤。
“一别多年，你在归墟海，可还安好？”
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摇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我还在元婴中期徘徊，你却已然踏入后期，倒是把我远远甩在身后了。”
王青云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温和：
“师兄何出此言。”
“在我心中，你始终是我最尊敬的师兄。”
这一句话，没有刻意煽情，却让虚灵老祖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点头，眼中情绪翻涌，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而悠远的声音，自圣岛深处传来。
“陆凡，王青云。”
“还有虚灵门的诸位道友，不妨上岛一叙。”
夏元昊的身影立于圣岛高处，衣袍随风而动，气息内敛而深沉，整座圣岛的灵机，都仿佛随他的呼吸一同起伏。
“圣岛设宴，略尽地主之谊。”
话音落下，圣岛上空的云雾缓缓分开，护岛大阵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的通道自虚空中延展而出，直指岛内深处，光华温润，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凡抬头望去。
圣岛边缘，一道紫衣身影已然现身。
夏笠站在云阶尽头，双手背在身后，长发被白色飘带束起，裙角轻扬。她似是刻意忍着端庄的模样，却终究没能忍住，朝着陆凡的方向悄悄眨了眨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灵动与欢喜。
陆凡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那一瞬间，方才圣岛外的剑拔弩张、杀机四伏，仿佛都被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轻轻抹平。
他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归于平静，对虚灵老祖与王青云微微点头。
“那便，叨扰岛主了。”
语气从容，不卑不亢。
灵舟随之缓缓前行，破开云海，朝着那道灵光通道驶去。
在他们身后，尚未完全散去的云海之中，无数目光悄然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