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空而行，径直掠向苍家后山。
苍家深处早已乱作一团。
老祖陨落的气息尚未散去，那种元婴崩灭时特有的天地回响，根本遮掩不住。无数苍家修士面色惨白，有人仓皇后退，有人瘫坐在地，却无一人敢再上前阻拦。
因为他们很清楚——
连老祖都败了，再多的人命，也只是填进去而已。
思过崖位于后山绝壁之上，云雾终年不散，崖下是万丈深渊。此地本是苍家用来“镇心”“赎罪”之所，可真正被送来的人，寥寥无几。
当年，曾经在天渊之外，陆凡与苍阳子那一战，那一战中，苍阳子败走遁逃，自此心魔滋生。
哪怕在金丹巅峰蹉跎多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元婴之门，对他而言仿佛永远关闭。
此刻，他立于思过崖前，面色微白，目光落在缓缓降临的三道身影上，神情中不由流露出一抹复杂的唏嘘。
当年那个被他视作蝼蚁的凝气小辈，如今已然站到了连他都只能仰望的高度。
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苍家老祖，那个曾被他奉为依靠与倚仗的元婴修士，也已死在陆凡手中。
这一切，都让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苍阳子静静地看着陆凡，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仿佛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沉默。
“苍阳子，”陆凡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冷静，“你当日，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短暂的死寂后，苍阳子忽然仰天大笑。
“当日……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崖间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与嘲弄。
“谁能想到？”他目光森然，盯着陆凡，语气中满是荒谬与不甘，“谁能想到，当初一个区区凝气期的小辈，竟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谁能想到！”
陆凡神色不变，只是继续问道：“你，可曾后悔？”
“后悔？”
苍阳子笑声一滞，随即变得愈发尖锐。
“我苍阳子修道数百年，所行杀所夺，哪一件不是为道而行？我怎么可能后悔！”
他目光陡然狰狞，语气中透出刻骨的怨毒，“我只恨，当初没有直接将你斩杀！没有将整个汉国一并抹去！”
“为何？”他喃喃低语，神情忽然变得恍惚起来，“为何我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这不像我……这不像我啊……”
他的声音渐渐颤抖，仿佛在回忆某个让他无法理解的瞬间。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的意志，扭曲了我的判断。”
苍阳子双目赤红，神情近乎疯癫，“我苍阳子，从不留活口！可偏偏，却给你布下了轮回梦境的局！”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猛地抬头，目光中充满恐惧与愤怒，“我怎么会亲手，为你铺出一条生路？甚至……反倒助你领悟了轮回意境？”
他低声嘶吼着，像是在质问天地，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难道是他……”
“是他……是他影响了我！”
苍阳子神色扭曲，笑声里夹杂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与难以掩饰的绝望。
“这一切，都是他的局……都是他的局啊！”
话音未落，陆凡心头骤然一沉，眼中寒意乍现。
“他是谁？”
这一问，冷静而直接。
苍阳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问题，笑声猛地拔高，几乎要撕裂喉咙。
“哈哈哈哈——陆离，你想知道吗？”
他盯着陆凡，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讥讽，“你不会知道的。你也一样，你也只是个棋子。”
“你终究，也只是他的棋子罢了。”
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苍阳子的气息骤然紊乱，识海之中，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撕扯，开始疯狂溃散。
“不好！”
陆凡神色一变，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出手，神念如网般笼罩而下，试图稳住苍阳子的神魂。
但——晚了。
早在陆凡现身的那一刻，苍阳子便已做出了决定。
那不是临死前的挣扎，而是一种极其果断、甚至可以说是早有准备的自毁。
他的神魂并非被外力击溃，而是从内部，一寸寸燃烧、崩塌。
像是在刻意抹去什么。
“他不允许你知道……”
苍阳子嘴角溢出血迹，声音断断续续，意识已然开始模糊，“不允许任何人……窥见他的存在……”
下一瞬，他的双目彻底失去焦距。
陆凡没有再犹豫。
轮回意境悄然铺开，神魂之力强行侵入那即将彻底崩毁的识海，开始搜魂。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也极其仓促的搜魂。
苍阳子的神魂早已溃散大半，留下的，只是一堆支离破碎的残影与记忆碎片，像是被人粗暴地撕碎，又随意丢弃。
陆凡的意识，在那些碎片中飞快穿行——
他看到了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
一座无法辨认形态的古老殿宇，轮廓模糊，却给人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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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遮蔽星空的“影子”，并无具体形态，只是站在那里，万物便自行低伏，连时间都仿佛停滞。
还有……一道背影。
那背影极其遥远，像是隔着无数重岁月与轮回，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却让人本能地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敬畏。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关于名字、关于身份、关于来历——一概空白。
仿佛有关“他”的一切，在触及某条界线时，便会被某种规则直接抹除。
“这是……因果禁制？”
陆凡心中微寒。
这种程度的抹杀，已经不是苍阳子自身所能做到的了。
那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干预。
下一刻，苍阳子残存的神魂彻底崩散，化作点点微光，在空气中迅速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凡缓缓收回神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崖边寂静无声。
夏笠与柳凝霜站在不远处，皆未开口，只是从陆凡的神情中，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棋子……”
陆凡低声重复了一遍，
无论是苍阳子，还是自己，甚至包括轮回殿、轮回意境、归墟海、无灵海域……这些看似零散的因果背后，确实存在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而那只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落子，甚至早在陆离还在汉国玄武门的时候。
“那个背影，是属于轮回殿主的么……”
陆凡抬起头，望向苍茫夜空，星河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