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纱一下子听愣了。
女孩没反应过来。
这十几秒，或者说九条真知的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一下子涌入她的耳中差点让千纱的脑门开始冒烟。
原本她们都在悠哉悠哉收拾东西，准备等师父和二尺姐打完邪恶大BOSS酒从旭川市百万撤离了。
结果什么叫真正输赢的决定权掌握在她们……九条真知的手里？！
虽然千纱一下没理解九条真知说的话，但感觉就是这样的吧！
要是换成普通的六年级小学生，怕是现在只会缩在桌子底下边糖得淌口水边阿巴阿巴。
亦或者被震撼的七荤八素，然后直接点头说对的对的就跟着九条真知一起干了她口中说的事。
但千纱不同。
她可是能以六年级小学女生的身体带着三个帮不上忙的家人，硬生生在黑电话亭的范围之中全员存活到上杉澈前来的女孩！
“呼……”
千纱运转气合术，深呼吸了两口气让发热的思绪冷静下来。
她又小心地看了眼窗外，发现战况仍旧激烈后把九条真知的双手捧起，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说，
“真知姐，外边结束的时间不会太短，不如你花几分钟时间向我简单解释一下你所‘看见’的情况？”
这时，来自九条真知信任度达到满值一百的提示弹到了上杉澈的眼中，但专注于战斗的后者并没有注意到。
海量记忆涌入脑海的剧痛渐消，浑身被冷汗浸透的九条真知目光也不复之前的清澈愚蠢。
她拍了拍胸口，同样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按捺下纷乱的思绪之后才朝着千纱点了点头。
于是九条真知说，千纱认真听。
数分钟后。
千纱捏住小下巴，轻蹙眉头说，
“所以真知姐你的意思是，只要你在旭川市里不被【血月】杀死而死去，一切就都会重来，而你已经足足重来了九十七次对么。”
九条真知应了一声：“上一次，我也遇到了千纱你和你的师父。”
见到千纱的表情微变后，九条真知继续说，
“只是上次我没有从笔记本中取回记忆，你的师父也因为不小心中了陷阱将血月提前释放出来，失败了。
幸好你师父有所准备，让我在血月真正降临前以雷法自杀，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怪不得师父从一开始就显得熟门熟路，还说什么“这次速通”的话。
如果是姐姐口中说的“二周目”，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千纱并没有去思考类似于“为什么自己没有上周目记忆，而师父却有”这种只会不断杀死脑细胞且根本毫无意义的话题。
在千纱看来，神通广大的师父能做到一万个她齐心协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如果按照真知姐说的，哪怕师父和二尺姐打败了天上那些邪恶的大坏蛋，最后也都只会重来，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所以——”
千纱回想起之前的话：“真知姐说只有按照那张纸上所写的，将她献祭了才会迎来最好的结局。”
一切，都看起来有理有据。
可除却上杉澈所说的话都会经过自身思考再去认可的千纱忍不住朝自己，朝九条真知问道，
“为什么？”
九条真知愣了，
“什么为什么？”
千纱歪着小脑袋，发出质疑：“真知姐你凭什么就相信按照那张纸上写的献祭自己，【环】才会被打破，才会得到真正的好结局？”
“师父，没有说过这种话吧。”
九条真知正想说上杉澈说过，就听见千纱一字不差地把上杉澈所言复述了一遍，
“——虽然纸张所言不一定正确，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若你愿意献祭自身，就能直接拯救整座旭川市，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千纱的眼瞳冷静：“师父说的是真知姐你要是献祭，就能直接拯救旭川市——换言之，是你的献祭大幅降低了拯救的【难度系数】。”
千纱继续反问，
“但如果没有真知姐你的献祭，师父就无法打败那些邪恶大坏蛋了吗？”
“是这样吗？”
这一连串的精准暴击让九条真知的思绪重新开始混乱起来，她捂住又疼起来的脑袋，有些结巴地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上次上杉澈不也踩中陷阱了么……所以千纱你看，你师父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大人吧。”
九条真知垂着脑袋说：“其实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可我感觉就是这样，直觉告诉我只有这样做才不会继续重来。”
似乎是怕千纱认为自己这样臆测说话很蠢，九条真知连忙补充道，
“之前我觉得自己能复活重来是直觉，会避开那些可怖的诡是直觉，还有很多很多直觉带来的好处……”
“原来如此，所以真知姐你就认为‘我的直觉一定是对的’了吗？”
千纱的表情愈发专注，似乎在面对试卷上的压轴大题，但她头顶的温度却已经不知不觉高了数分。
数十秒后，女孩一锤定音般地重重敲了下自己手掌说：“真知姐，你这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了。”
面对只钻研健身，神鬼，超凡之说，而在正常科目和逻辑思维几乎一塌糊涂的九条真知。
同时在“初中入学测试”和“特事处入职测试”中同时取得了满分的千纱开口，
“【直觉】曾经为你带来了很多好处，那么盲从这一次就一定是好的？
哪怕退一万步说一定是好的，那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千纱指了指自己，
“也许只有真知姐你一个人在旭川市的时候没有更好的办法，但现在我，师父还有二尺姐都在，大家一起想办法，又怎么可能在此基础之上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呢？”
九条真知想了好一会儿，发现事情好像还真如千纱说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国中生——指不定还和小学沾边的女孩并不是无缘无故就被上杉澈收为徒弟的。
她深深地点头，
“受教了。”
千纱也揉了揉发烫的太阳穴，嘿嘿地笑了下：“那待会等师父结束战斗，我在找他说这件事吧。”
……
“——卧槽九条真知那个傻呗没有偷偷自己跑去献祭自己吧！”
上杉澈拼尽全力切碎宫司尸首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了这个“重磅消息”。
一瞬间，看到九条真知信任度飙升至100的他差点血压都要飚上天了。
千纱立刻通过百目继续传音道，
“没有师父，我给真知姐拉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上杉澈猛地松了口气，“千纱，你真是师父的好徒弟！师父爱死你了！”
他立刻用罡气聚音成线，在九条真知的卧室中怒吼道：“九条傻呗别给我乱动，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里懂吗！”
九条真知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震了下，她当即抬头，看见了天穹上那个被银白落雷环绕着的身影。
上杉澈哪管得了她，继续骂道：“你他妈当我这契约是白签的吗，我要让你献祭你早双腿一蹬嗝屁了哪还有机会签自己名字？
别想随便去外边作死好吗！”
“——九条，你不会用你的蠢猪脑子想想为什么会有【环】，为什么会有【锚点】，你又是【锚点】，为什么你死了会复活回档，旭川市会一切重来，又为什么只有不能被那个血月杀死？
啊？
这么多不合理的地方，你活了几十次了都不去想想吗？”
说着说着上杉澈自己都气笑了：“你该不会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是天命之子，动漫主角吧？”
九条真知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后呆了会，然后有些委屈地嘀咕道，
“其实我这么多条命只是为了活下来和找超凡力量就用尽全力了，根本没去思考这种对我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哪怕我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也什么都无法改变吧。”
这下，反倒是上杉澈沉默了。
因为如果他没来，而九条真知自己通晓了所有的真相，似乎也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反而只会让她更加清醒地痛苦而已。
一念至此，上杉澈的语气也只好缓和下来。
“九条小姐……正常来说，哪怕旭川市中有诡出现，你身上的这一切事就会发生吗？”
“当然不会。”
九条真知也不傻。
上杉澈叹了口气，将之前与“看到许多”的歌留多的交流部分托出，
“很久很久之前，大抵有一尊荒神在旭川市的位置陨落，但并没有更多的存在注意到，之后或许过了几百年，也或许是上千年。
这具‘营养丰富’的尸首，发生了理所应当的变化。”
在九条真知迷惑的目光汇总，上杉澈继续说，
“天上的东西，也就是血月……它是【荒神恶念之眼】，是由尸首上的【恶念】形成的。
而一直笼罩注视着你，使得旭川市得以变作【环】，使你能够不断重来的，就是这具尸首上的【善念】。”
——上杉澈知晓这一点，还要追溯到“靠近九条真知，来自血月的注视就会消失”这件事。
先前漫长无所事事的等待时间中，上杉澈让歌留多从这一点入手进行可能性探知，结果意外顺畅地就挖出了份情报。
“所以。”
上杉澈来回扫视了为了防止复活，被他均匀斩碎成数百份的宫司尸首，
“九条小姐你闭上嘴原地坐好就完事儿了，我说了你不会死就不会死。”
随手断开了连同到九条房间的罡气，上杉澈又确认了天之魂锁也如上周目一样悬浮在空中不动了。
虽然不知道天之魂锁到底是什么，但听名字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还能够和宫司尸首固定在一起，其本质肯定不简单。
血月的话……
上杉澈远远望去，发现血月依旧在艰难地同二尺的庄严佛像抗衡。
——区区从荒神尸首上诞生的一道恶念而已，可在被祸津大人“榨干”之后还能与有众多buff加成的二尺持续抗衡，只能说不愧本质与荒神有关。
没过两分钟，被佛光笼罩的血月敏锐地觉察到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哪怕它能支撑几天几周乃至几个月。
其结局最后也是被这孱弱的，莫名让它难受的鬼神给炼化，再无第二个结局。
唯有令这鬼神转移注意力……
下一瞬，横亘在天穹之上的虚弱血月顿时光芒大作！
大量的血光，直接挥洒到了整座城市当中！
——若是二尺大人不阻拦这些血光，那么有一部分的普通人便会因此而死；反之，血月则能趁机出逃。
这是一道经典的电车难题！
突如其来的恐惧感顿时在九条真知的心中爆炸，她登时站了起来，想要做些什么。
这时，一只小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千纱。
“别怕，真知姐。”
她说：“师父还在天上，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面容与二尺一模一样的佛像无动于衷。
因为，天上能仅凭念头就能让整辆电车平稳停下的超乎常理的存在，还有第二个！
须臾之间，御灵术所操使的灵力就铺满了整座旭川市的上空，在相互连结成膜拦住了所有血月挥洒下的血光。
仓促御使的灵力定然拦不住这些血光。
最多一个呼吸，这些血光就将继续落下。
故而上杉澈并未硬生生阻拦，而是引导——将血光朝着自身引导而来！
海量的血光如铺天盖地的浪潮般，自整座城市的上空瞬间汇聚到了上杉澈渺小的身影之中。
这些血光再被他尽可能地尝试投入劫海神藏去燃烧，令劫海之中肉身神灵的火光又暴涨了数分。
“十五秒内，我就会死。”
上杉澈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原本完美的肉身正在迅速腐朽，他眼神平静，先取出黝黑的锁头，再虚握手掌。
于是数千条炽白的雷龙以此为原点翱翔在血色的夜空之中。
——在此之前，顺便屠一屠城里的伪人吧。
上杉澈攥紧手掌。
那些雷龙便像是挣脱了束缚那般，精准无比地朝着旭川市内每一个伪人扑杀而去，将它们平等地化作一地焦炭。
上杉澈看向天穹上悬垂不动的天之魂锁，能看见锁链的表面好似有微光闪烁，但他实际上却什么变化都没感知到。
变化不大。
还有最后三秒。
上杉澈向着那佛像的位置疾驰而去。
心弦中，二人平静对话，
“二尺，伪人可能还有些遗漏的，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了。”
“澈大人，再见。”
聆听着二尺的告别，上杉澈将万灵炉芯之中剩余的纯化过的，尚未被污染的灵力进入注入了二尺的体内，让佛像的辉光又亮了不少。
二尺只感觉心灵微震，口吐佛音与愿力护法本的密咒，
“嗡啊吽……”
愈发浓厚的佛光与密咒环环相扣，一点一点地将黯淡无光的血月完全束缚起来。
将这【荒神恶念之眼】，初步化作了愿力护法本之中“牛鬼蛇神”的根基！
在所有人的希冀，所有人的愿景，所有人的注视之中，血色的天空渐渐黯淡了下去，化作一片令人心安的，透露出些许微光的漆黑。
渐渐的，有更明亮温暖的光芒自地平线的尽头出现，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瞳。
那是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