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碎玉轩的甄嬛听说果郡王去了云南,倒是不慌不忙,在她的逻辑中,果郡王必然是深爱她的。——这正是NPD的核心逻辑,他们不论有何遭遇,永远不会内耗,永远坚信自己值得被所有人崇拜。
甄嬛在碎玉轩有条不紊地练习着舞蹈,虽然甄嬛底子并不好,但果郡王给的东西靠谱,加上她这段时间还算努力,仅仅两三天以后,她的舞就像模像样了。甄嬛在期待去南府的那一天。
五月初五,端午前最后的排演日。
碎玉轩晨起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甄嬛天未亮便起身,沐浴熏香,用所剩无几的“凝脂”细细敷面,又让流朱梳了极为繁复华丽的惊鸿髻,插上那套仿古玉簪,披上水绿绉纱披帛。对镜自照,镜中人虽因香药作用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在脂粉与“凝脂”残余功效的修饰下,依旧眉目如画,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她想象中的“神女”风姿。她心中充满笃定:今日,便是她蛰伏多时后,一飞冲天的起点。
浣碧在一旁沉默地递着首饰,目光低垂,不敢与镜中那双灼热兴奋的眼睛对视。自那夜抛出“苹果”警告后,她便陷入一种麻木的平静,只是机械地做事,等待那注定来临的结局。流朱则有些忧心忡忡,她觉得小主今日妆扮得过于隆重了,不像去排演,倒像去赴大宴,且神色间那种势在必得的锐利,让她隐隐不安。
南府,畅音阁后院。
气氛与往日排练并无二致,乐师调试丝竹,教习嬷嬷指挥调度,宫女太监穿梭准备。幽兰轩内外被打扫得格外整洁。但若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今日的守卫面孔更多了些生疏的棱角,往来传递物件的内监步伐格外沉稳,一些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杂役”静静待在角落,目光偶尔扫过人群。
甄嬛被引入幽兰轩,她注意到今日在此伺候的宫女太监格外安静规矩,连教习嬷嬷都比往日更显严肃。她将此理解为“皇上可能亲临”带来的紧张,心中反而更加雀跃——越是大阵仗,越说明机会重要!
排演开始。乐声起,甄嬛振袖、折腰、旋转,力求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她全情投入,仿佛已置身于御前,享受着帝王与众妃嫔惊叹的目光。那套水绿绉纱随着她的动作飞扬,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流动的光泽,确实增添了几分仙气。
然而,随着舞蹈进行,那被宜修刻意控制剂量、长期缓慢作用的香药影响,开始悄然显现。她的气息比平日更容易紊乱,几个连续的旋转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脚步在一次大跳落地时,几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虽立刻稳住,却没能逃过某些眼睛。
更致命的是,汗水,开始侵蚀她脸上那层精致的伪装。额头、鼻翼、鬓边的“凝脂”与香粉,在汗水的浸润下,渐渐失去附着力。她专注于舞蹈,未曾察觉镜中不曾显示的侧面与发际线边缘,肤色已开始微微透出原本的暗黄,与精心涂抹的白皙面颊形成细微的色差。
茶歇亭中,曹琴默放下手中茶盏。
她看得分明。舞姿虽努力模仿飘逸,但底子虚浮,匠气多过灵气。更重要的是……曹琴默微微眯眼,对身旁心腹宫女低语:“去,请皇后娘娘身边绘春姑娘过来一趟,就说……请她来看看这舞蹈用的绉纱,质地似乎特别,可否用于日后其他场合。”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绘春是皇后心腹,眼力心思都是一等一。
片刻,绘春悄然而至,顺着曹琴默的目光看向幽兰轩内舞动的身影。她的目光并未在舞蹈上停留太久,而是敏锐地落在了甄嬛的侧脸与鬓边,尤其是在一个回身仰头动作时,那下颌线与脖颈交接处不甚自然的肤色过渡,以及……被汗水沾湿的碎发下,略显高昂的发际线。
绘春瞳孔微缩,对曹琴默极轻地点了点头,无声退去。
幽兰轩内,甄嬛一舞毕。
微微气喘,面泛红潮(部分是激动,部分是体力不济),自觉发挥完美。教习嬷嬷上前,公式化地说了几句“小主辛苦,颇有进益”,眼神却有些飘忽。甄嬛沉浸在自我满足中,并未深究。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二等太监垂首进来,恭敬道:“菀答应,皇后娘娘口谕,请您舞毕后至畅音阁东侧暖阁稍歇,娘娘有几句话要垂询。”
甄嬛心中一喜!皇后果然关注!这定是王爷打点的效果,或是自己舞姿打动了皇后!她忙整理仪容,按捺住激动,矜持道:“有劳公公带路。”
她跟着太监离开幽兰轩,走向畅音阁主体建筑东侧那间较为僻静的暖阁。一路上,她感觉似乎比来时更安静了些,某些拐角处仿佛多了些沉默的身影。但她将其解释为皇后召见所需的清静与排场。
暖阁的门开着,里面光线适中,陈设简洁。甄嬛迈步进入,只见皇后宜修端坐在上首的榻上,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旁边侍立着剪秋,还有一个让她心中莫名一紧的人——曹琴默,竟也坐在下首一侧,正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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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甄嬛按下心头异样,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柔婉。
“起来吧。”宜修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方才排演,辛苦了。”
“能为端午佳节尽绵薄之力,是嫔妾的福分,不敢言辛苦。”甄嬛垂首应答,心思急转,猜测皇后召见意图,准备随时展现自己的“谦卑”与“才情”。
宜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似乎比平日更锐利,更专注,缓缓扫过她的眉眼、脸颊、鬓发。甄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脸上汗湿处开始有些痒,她强忍着不去擦拭。
“本宫看你今日这舞衣与佩饰,颇为别致,不似内务府常例。”宜修缓缓开口,“尤其是这披帛的料子,水光潋滟的,倒是罕见。”
甄嬛心头一跳,忙道:“回娘娘,是……是嫔妾家中旧物,勉强合用,让娘娘见笑了。”她搬出早已想好的借口。
“旧物?”宜修轻轻重复,对剪秋使了个眼色。
剪秋会意,转身从旁边案几上捧过一个锦盒,打开,正是那套与甄嬛头上所戴一模一样的仿古玉簪和同色系的绉纱碎片。“菀答应请看,此物你可认得?”
甄嬛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那锦盒她认得,是王爷盛装佩饰送来的那个!怎么会到了皇后手里?!
“这……嫔妾不知……”她矢口否认。
“不知?”宜修语气微冷,“可内务府记档,碎玉轩近日并无此类物料支取。而本宫恰好得知,数日前,有人见到类似纹饰的料子,出现在宫外‘云锦阁’的货单上,而云锦阁……似乎与果郡王府有些往来。”
“果郡王”三字如冰锥刺入甄嬛耳中,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娘娘!嫔妾与果郡王绝无瓜葛!定是有人陷害!”她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王爷他……他已奉旨去了云南,怎会……”
“云南?”宜修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谁告诉你,果郡王去了云南?”
甄嬛噎住了。消息来源模糊,似乎是底下小太监闲聊听来……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
“嫔妾……嫔妾是偶然听闻……”她语气虚弱下去。
“偶然听闻?”曹琴默此时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答应似乎对果郡王的行踪很是挂心。那日南府排演,答应在幽兰轩后室,可也是‘偶然’听闻窗外有乐师驻足,与之低语良久么?”
“没有!我没有!”甄嬛脱口而出,背上瞬间冒出冷汗。她们怎么知道?! 那日明明很隐秘!
“嫔妾那日只是在更衣,未曾与任何人交谈!曹贵人岂可血口喷人!”她转向曹琴默,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血口喷人?”曹琴默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并不翻开,只是轻轻放在膝上,“妾身职责所在,观察记录各宫妹妹言行,以助皇后娘娘管理宫闱。关于答应近日言行、所用之物、接触之人,乃至…容貌气色之微妙变化,皆有案可查。其中疑点,不止一二。答应若要辩白,不妨一一解释?”
那本册子像一块巨石压在甄嬛心头。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曹琴默似乎总在观察她……原来如此!原来她早就被盯上了!
恐慌如潮水般涌上。她感觉到脸上的汗水更多了,脂粉在融化,那股痒意越来越明显。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却在宜修冰冷的目光下僵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剪秋,忽然端着一盆清水,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帕子,走上前来,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小主,您面上汗湿了,容奴婢为您擦拭一下,以免殿前失仪。”
“不……不用……”甄嬛惊惶后退,本能地护住脸。这个动作,无疑是不打自招。
宜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甄氏,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要本宫‘帮’你?”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甄嬛看着步步逼近的剪秋,看着皇后毫无表情的脸,看着曹琴默膝上那本仿佛记载着她所有秘密的册子,再想到生死不明的果郡王…她最后的精神支柱开始崩塌。
剪秋的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脸颊,湿冷的帕子贴上肌肤。甄嬛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剪秋,状若疯虎:“别碰我!你们休想害我!我是皇上心爱的人!我像纯元福晋!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妆容半花,脸色因激动和脱妆而斑驳不堪,露出底下暗沉的肤色和高耸的发际线,眼神狂乱,哪还有半分“神女”或“纯元”的影子,活脱脱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妇。
宜修看着眼前彻底失态、原形毕露的甄嬛,眼中最后一丝探究也化为彻底的厌弃。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
“甄氏,御前失仪,言语癫狂,勾结亲王,私相授受,行迹鬼祟,更有厌胜魇镇之嫌(指甄嬛篡改现实的漏洞)。诸多疑点,证据确凿。本宫已禀明皇上与太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废除甄氏答应位份,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延禧宫后殿,非诏不得出。身边宫人,一律拘押待审。”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