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松手,缓缓拔出匕首。温热的血顺着刃口滴落。他低头看了一眼弘历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要让它看起来像‘仇杀’。”胤礽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示意哈森过来,两人快速行动起来。他们将弘历的尸体略作摆弄,伪造出临死前有过短暂搏斗或挣扎的假象——碰歪了椅子,扯乱了部分床褥。然后,胤礽用匕首在弘历尸体的胸腹部,又刻意追加了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伤口的位置和形状,隐隐带有某种泄愤般的残忍,却又并非胡乱刺砍,而是有意模仿了某些江湖手段或…八旗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私刑痕迹。
胤礽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作为鬼魂时亲眼看到的弘皙被改名“四十六”的耻辱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他拿起刀,在已经死去的弘历脸上刻下了“46”,血淋淋的“46”就这样出现在了弘历的遗容上。
最后,胤礽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黑色的、质地特殊的布料,这布料是从皇庄带出,岳兴阿提供的,与隆科多门下某些隐秘武装的衣着料子类似,但做了些许处理,难以直接追查,胤礽用布料蘸了些许弘历的鲜血,随手扔在床脚一个显眼又不太自然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时间不过半盏茶功夫。
“带走。”胤礽言简意赅,扯过床上略显干净的里衬布料,动作利落地将弘历尚有温热的尸身裹住,避免血迹沿途滴落。哈森立刻上前协助,将包裹好的尸体扛上肩头。尸体不重,一个十二岁营养不良的少年,对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而言轻若无物。
五人悄无声息地退出这弥漫着血腥气的死亡小屋,如同来时一般融入园中的黑暗。胤礽的路线再次展现出惊人的预判,他并非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但需穿越几处半荒废庭院和一道矮墙的路径,直插圆明园外围。
夜色如墨,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园内巡逻的灯火在远处摇曳,与他们前进的方向南辕北辙。苏赫与王五在前方探路,刘疤脸殿后,胤礽与扛着尸体的哈森居中,队伍沉默而高效。
很快,他们接近了圆明园的东侧便门附近。这里并非正门,平日供杂役、采买出入,夜间守卫更是稀松。透过稀疏的树木,能看到门外那条不算宽阔、但连接着官道的石板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村落传来零星的狗吠。
“就这里。”胤礽在一处灌木丛后停下,目光扫过门外街道,“把他放在路中间,正对门口。解开裹布,让脸露出来。”
哈森依言,扛着尸体迅速潜至便门阴影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门外并无动静,随即闪身而出,将肩上的包裹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板路中央。他快速解开裹布,让弘历那张苍白幼小、带着可怖血字“46”的脸庞,直接朝向圆明园虚掩的便门。月光惨淡,恰好落在那张脸上,使得那狰狞的数字和凝固的惊骇表情清晰可见。他又特意将尸体的姿势摆得有些扭曲,一只手臂伸向圆明园的方向,仿佛在死前绝望地指向自己的“家”。
做完这一切,哈森毫不留恋,立刻缩回阴影,与胤礽等人汇合。
胤礽最后看了一眼街道中央那具孤零零的、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刺目的尸体。弘历以这样一种极具侮辱性和冲击力的方式,被丢弃在他生前几乎被遗忘的居所门外,像一件被随意抛弃的垃圾,又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血腥的战书。
“走。”胤礽转身,毫无波澜。他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圆明园外墙更深的阴影中,朝着与这条死寂街道截然相反的、郑家庄的方向疾行而去。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着弘历散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预示着长夜将尽。
要不了多久,第一缕晨光将照亮这条街道。圆明园早起的杂役或守门侍卫将推开那扇便门,然后,他们将会看到此生最恐怖、最匪夷所思的景象——一位皇子,以最凄惨、最羞辱的方式,陈尸门前。
那血淋淋的“46”,将如同诅咒的烙印,不仅刻在弘历脸上,更将深深烙进所有目睹者、听闻者的心里,最终化为最猛烈的毒火,烧向已然焦头烂额的胤禛,烧向这摇摇欲坠的皇权交接之夜。
另一边,岳兴阿的手下已经弄清了最好混出城的防御薄弱点,岳兴阿带着四人悄悄离开了京城,来到了按照礼法,妃子停灵的地方。
一个时辰以后,送德妃灵柩的车队出来了。
隆科多亲自驾驶马车,送他念了多年的成璧最后一程,也是为胤禛尽忠。
岳兴阿的眼神里都是复仇的火焰,他举手示意,四个人纷纷张弓搭箭。
“嗖嗖嗖嗖!”
四支劲箭携着破风之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猝然袭至!隆科多万万没想到有人敢在护送“德妃”灵柩的路上、在这京畿重地埋伏刺杀!他虽下意识闪避并挥臂格挡,仍有三箭狠狠扎入他肩臂与肋侧,另一箭擦着脖颈掠过,带出一溜血珠!
“呃啊——!”剧痛传来,更让他心头骇然的是,中箭处传来的并非单纯的刺痛,而是一股迅速蔓延的麻痒与灼烧感!
“有刺客!保护大人!护住灵柩!”亲兵们嘶声呐喊,瞬间由肃穆的送葬队伍转为战斗阵型,刀剑出鞘,盾牌竖起,将受伤的隆科多和身后的棺椁马车团团护住。
隆科多被亲兵拼死拖到马车之后,背靠车轮,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迅速变得灰白,冷汗涔涔而下。“箭…箭上有毒!”他咬紧牙关,感觉到那股麻痹正沿着血脉向心口窜动,呼吸都开始滞涩。他猛地扯开肩甲处的衣物,只见伤口流出的血颜色暗沉发黑,周围的皮肉已然开始肿胀泛青!
“是黑血!快!割开创口放毒血!取解毒散!”一名懂些医术的亲随脸色大变,抽出匕首在火上烤过,便要动手。
“大人,追不追?”另一队亲兵看着刺客遁逃的西北方向,急声请示。
隆科多眼前已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嘶声道:“不……不准追!护住……护住灵柩……回城……立刻回城!”他心中惊涛骇浪,刺杀发生在德妃灵柩出城之时,箭上有剧毒,分明是冲着要他命来的!是谁?老八?老十四?还是……宫里那位刚刚脱困的废太子?不管是谁,对方必然还有后手,野外追击极易中伏。此刻保住性命,将德妃灵柩带回京城,才是重中之重!还有,还有这遇刺,必须汇报!
“快!护送大人和娘娘灵柩回城!速召太医!”命令层层传下。队伍再无半分送葬的庄重,仓惶调头,如同受伤的野兽,护着重伤的隆科多和那口沉重的棺椁,向着刚刚离开不久的阜成门急退。隆科多靠在亲兵身上,意识逐渐模糊,只有伤口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蔓延的麻痹感,提醒着他今夜遭到的致命暗算,以及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杀机。
四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大亮。
京城西郊,一处隶属内务府的僻静皇庄内。这里并非皇家园陵,而是暂时停放一些不便立刻入葬的宫眷灵柩之所,平日仅有几个老太监看守,气氛肃杀冷清。
德妃的棺椁被匆匆安置在一处空置的厢房内。隆科多重伤昏迷被紧急送回府救治,护送队伍群龙无首,加上“遇刺”之事需立刻上报,仓促间只留下四名兵丁和两名内务府派来的老太监在外看守,便急忙回城复命兼请罪了。无人有心情,也无权在此刻打开这口“晦气”且关联着刺杀事件的棺椁细查。
厢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棺椁静静停在中央。
突然,棺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窒息之人终于喘过气来的悠长吸气声,随即是压抑的、痛苦的咳嗽。
棺盖内侧,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细微声响。
守在外间的两名老太监正因凌晨的惊吓和奔波而昏昏欲睡,并未察觉。
棺椁内,德妃,或者说此时的乌雅成璧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身下是冰冷的锦褥,周身被狭小的空间紧紧包裹,胸口仿佛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物残留的艰涩和棺内浑浊空气的窒息感。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碗极苦的药汁,废太子冰冷的目光,竹息含泪的脸,还有自己“临终”前那句刻意说出的、指向胤祯的“遗言”……
她真的“死”了一回,又活过来了。
就在她竭力平复呼吸,试图弄清外界情况时,棺椁侧面靠近头部的位置,传来有规律的、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
是约定好的暗号!
德妃心中猛地一松,几乎涌出泪来。她努力抬起绵软无力的手,在棺壁内侧,按照约定,轻轻回了三下。
片刻,外面传来极其细微的撬动声。并非打开厚重的棺盖,而是棺椁尾部一个事先做过手脚、看似装饰实为活板的部位,被从外面轻轻移开了一道缝隙。清冷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些许浊闷。
“娘娘…娘娘?您醒了吗?”竹息压得极低、带着无尽担忧与急切的声音,从缝隙外传来。
“竹……竹息…”德妃的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声音。
“谢天谢地!”竹息的声音带着哽咽,随即更压低几分,语速加快,“娘娘,计划顺利。隆科多护送出城时遇袭重伤,现已撤回城中。此处看守松懈,我们的人已在外接应。您再忍耐片刻,待奴婢弄开这板子,立刻扶您出来。我们…我们这就去找十四爷!”
德妃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出来了…真的从那吃人的皇宫里出来了!尽管前途未卜,尽管是以这种诡异凶险的方式,但…她离她的祯儿,近了。
棺外,竹息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昏睡的老太监和心不在焉的兵丁,从袖中滑出一把特制的薄刃小刀,开始小心而迅速地扩大那道缝隙。她的动作沉稳,眼中却燃烧着豁出一切的决心。无论如何,她必须将娘娘平安送到十四阿哥身边。
晨光透过窗棂,在厢房内投下几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那口象征着“死亡”的华丽棺椁内,一场悄无声息的“重生”,正在紧张地进行。而棺椁外,整个京城因皇子横尸、重臣遇刺、废太子失踪、德妃暴卒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拍打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