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珊使团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沈烈的高度警惕。
他下令以礼相待,将其安置在安西城驿馆,但并不急于接见。
通过小宋和几位精通西域以西语言的商人反复试探与交流,沈烈逐渐了解到,这个萨珊帝国,确实是一个不逊于大夏的强大文明,控弦数十万,与更西方的几个帝国征战不休。
他们此次东来,并非朝贡,而是从西迁的草原游牧民族之处,听闻东方崛起了一个强大的大夏,并迅速整合了西域,故特来“通好”,实则探查虚实。
半月后,沈烈在新建成的都护府正堂,接见了萨珊使团的正使。
这位名叫阿尔达希尔的萨珊使者,年约四十,眼神精明而倨傲,即使面对沈烈,也只是微微欠身,行的是平等国家的礼节。
阿尔达希尔一脸倨傲,一番话语绵里藏针。
“尊贵的塞里斯将军,我,阿尔达希尔,奉万王之王、光明之子的萨珊皇帝沙普尔二世之命,向您致意。听闻贵国兵锋强盛,已统御东方丝路。我萨珊帝国,乃西方丝路之主宰。两大帝国之间,不应有误解与冲突,而应携手共荣。不知贵国皇帝,对于这广袤的西域,以及更西方的土地,有何打算?”
话语看似友好,实则是在试探大夏的西进边界,以及大夏皇帝对西域以外地区的野心。
沈烈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静,心中却瞬间明了对方的意图。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贵使远来辛苦。我大夏皇帝陛下,奉天承运,抚有四海。西域诸国,慕义归化,自愿奉我大夏为宗主,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我大夏志在保境安民,重开商路,与远近诸国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阿尔达希尔:“至于大夏兵锋所向,疆域所至……此乃我大夏内政,不劳外邦挂心。西域既入大夏藩属体系,便受大夏庇护。任何针对西域的威胁,都将被视为对大夏的挑衅。”
他没有明确划界,但一句“受大夏庇护”和“视为挑衅”,已清晰地画下了一道无形的红线。
阿尔达希尔目光闪烁,显然听懂了沈烈的警告。他脸上依旧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将军之言,我等必当转呈我国皇帝。愿两国之间,商旅畅通,永罢刀兵。”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精光。
萨珊帝国的这次试探只是一个开始。
西域以西,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土地上,另一个强大的帝国已然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
萨珊使团的试探如同一阵微澜,并未打乱沈烈经营西域的既定步伐。
送走阿尔达希尔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西域都护府繁重而具体的治理事务中。
这并非一场需要血肉拼杀的战役,却同样需要智慧、耐心与魄力。
西域初定,百废待兴,首要之事便是确立稳定的财税来源,以支撑都护府的运转和驻军开销,同时避免对西域各国过度盘剥,引发新的动荡。
都护府正堂内,长史张晏正捧着厚厚的卷宗向沈烈汇报:“陛下,根据初步清查,西域三十六国,大小不一,贫富悬殊。如车犁、龟兹等国,绿洲广阔,商队云集,较为富庶;而如且末、小宛等,地处偏远,土地贫瘠,民生艰难。若按统一标准征收赋税,恐苦乐不均,弱者难堪重负。”
沈烈沉吟片刻,走到悬挂的西域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山川河流与绿洲城镇:“张长史所言极是。治理西域,不能照搬中原成法。传令下去,赋税征收,需遵循三条:其一,‘量地计丁’,根据各国耕地面积、人口多寡、商路位置,分上、中、下三等核定税基,富者多纳,贫者少出,极贫者,可酌情减免或由都护府拨付赈济。”
“其二,‘折物纳赋’,允许各国以当地特产,如玉石、骏马、葡萄干、药材等折价抵税,方便其民,也丰富中都物产。其三,‘商税定额’,对往来商队,设立固定关卡,按货物价值抽取一定比例的商税,税率需明示,严禁官吏盘剥。”
他看向张晏,目光坚定:“此税法章程,由你牵头,与各国派来的代表共同商议拟定,务求公允。告诉他们,大夏取之于西域,亦将用之于西域。赋税所得,除上缴部分外,余者将用于修缮道路、开挖水渠、设立医馆,惠及四方。”
张晏领命而去。
不久后,安西城内的官学,已正式命名为“安西书院”。
首批招收的二百余名学生中,既有大夏驻军子弟,也有车犁、楼兰、精绝等国的贵族少年。
西域干旱,水是命脉。
沈烈深知,要想真正稳定西域,必须改善民生根本。他委任司马李耘全权负责西域水利事宜。
李耘带着将作监的工匠和大量民夫,深入各绿洲国,勘察水源,指导兴修水利。
在车犁,他们清理了淤塞的旧渠,并开凿了新的引水渠,将天山雪水引入更远的农田。
在楼兰,他们改进了传统的“坎儿井”技术,挖掘更深的地下暗渠,减少蒸发,增加了灌溉面积。
另外,在一些缺水的小国,则推广了掘井技术和节水灌溉之法。
同时,沈烈下令,从大夏引进更耐旱、高产的小麦、粟米品种,以及先进的耕作农具,由都护府出资购买,低价赊贷或奖励给西域农户。
他还鼓励汉人士兵在驻防地开辟军屯,既补充军粮,也向当地人示范精耕细作。
时光荏苒,沈烈推行的各项仁政如春风化雨,滋养着西域大地。
安西城愈发繁盛,通往东西方的商道上,驼铃声声,络绎不绝,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却被来自西方商路的阵阵血腥所打破。
几个月来,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几支前往萨珊帝国贸易的小型车犁、楼兰商队逾期未归,音讯全无。
起初,人们只以为是路途耽搁或遭遇了寻常沙匪。
但很快,有侥幸逃回的商队护卫带回了令人震惊和恐惧的消息。
他们在大夏西域都护府势力范围以西、靠近萨珊帝国边境的广阔区域,遭到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股马匪袭击!
这些“马匪”绝非乌合之众。
他们战术明确,配合默契,专挑满载丝绸、瓷器和茶叶的商队下手,出手狠辣,往往不留活口。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使用的弓箭、弯刀,甚至部分甲胄的样式,都带有明显的萨珊帝国制式风格,与西域常见的马匪截然不同。
西域诸国的损失迅速扩大。
龟兹、疏勒乃至更西边一些刚刚尝到丝路甜头的小国商队也接连遭殃。
货物被劫掠一空,商人惨死,驼马被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西域商界蔓延,许多商队被迫停滞在安西城以西,不敢前行。刚刚繁荣起来的商路,眼看就要陷入凋敝。
这一日,安西城都护府外气氛凝重。
车犁王术赤、龟兹摄政王叔、疏勒特使等七八位西域国家的代表联袂而至,他们面色焦急,甚至带着几分惶恐,请求觐见沈烈。
都护府正堂内,沈烈端坐主位,石开、王小虎、长史张晏、司马李耘、按察使赵风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
术赤作为代表,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慨与忧虑:“近日西域通往萨珊的商路屡遭劫掠,损失惨重!臣等麾下商队,人货两空者不在少数!据幸存者描述,那些马匪绝非寻常,其装备、战法,皆与萨珊军队相似!此事若不止息,西域商路必将断绝,我等各国生计堪忧啊!”
龟兹王叔也颤声道:“是啊,国公!那些匪徒凶残异常,分明是冲着断绝我等与西方贸易而来!其心可诛!”
疏勒特使更是直接:“国公明鉴!这绝非偶然!定是那萨珊帝国见我西域在大夏治理下日渐富庶,商路畅通,心生嫉妒,故行此卑劣手段,意在挑衅大夏权威,阻断我西域财路!”
堂内一时群情激愤,西域使者们纷纷陈情,将数月来的损失和担忧尽数道出。
沈烈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待众人说完,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诸位之意,我已知晓。商路乃西域命脉,亦是大夏联通西方之要道,岂容宵小阻断?”
王小虎性子最急,闻言立刻瓮声瓮气地道:“沈烈哥!这还用说吗?肯定是那萨珊红毛鬼搞的鬼!上次那个叫阿尔什么尔的使者,走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劲!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俺最看不惯这种!让俺带兵去,把那些装神弄鬼的马匪全揪出来砍了!”
石开则相对沉稳,他沉吟道:“根据幸存者的描述,以及匪徒出现的地点、时间和手段来看,确实有萨珊军方在背后支持的极大可能。即便不是官方直接出手,也必然是默许甚至纵容其边境驻军或附属部落伪装行动。”
“其目的,正如疏勒使者所言,一为试探我大夏反应和在西域的掌控力,二为打击西域经济,削弱我大夏影响力,这第三点,则或许是想重新夺回对丝路贸易的主导权。”
长史张晏补充道:“从政务角度而言,商路受阻,不仅影响西域各国赋税,也直接影响我安西城的商贸税收和物资流通。长此以往,恐生民怨,动摇我大夏在西域治理根基。”
司马李耘也道:“水利农桑虽初见成效,然百姓富足,多赖商旅。商路一断,犹如断人血脉,不可不察。”
赵风言简意赅:“按察司亦接到多起商队家属鸣冤,证据指向西边。”
综合各方信息,真相已呼之欲出。
沈烈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虽未用力,却让整个正堂为之一静。
“好一个萨珊帝国!好一个‘永罢刀兵’!”沈烈冷笑一声,“阿尔达希尔前脚刚走,后脚便使出如此龌龊手段!真当我大夏软弱可欺,当我沈烈是泥塑木雕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西域及以西地区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萨珊帝国的东部边境区域。
“此举绝非简单的匪患,而是萨珊帝国蓄意为之的挑衅!他们想看看,我大夏在西域究竟有多少斤两,会不会为了几条商路、几个西域小国,与他们这个西方霸主撕破脸皮!”
他转过身,看向堂下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既然想试探,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明白!”
“石开!”
“末将在!”石开踏步而出,抱拳领命。
“命你即刻点齐一万云州铁骑,并西域各国联军五千,由你统一节制,陈兵于我大夏西域疆界最西端,做出随时可能西进的姿态!记住,多树旗帜,广布斥候,声势要给足!但未得我将令,不得越界一步!”沈烈下令,这是武力威慑。
“末将遵命!”石开领命,眼中战意升腾。
“王小虎!”
“俺在!”王小虎兴奋地跳了出来。
“你从骁骑兵中,挑选三百最精锐者,化整为零,潜入商路被劫区域,乃至萨珊帝国边境进行侦察!你们的任务有三,第一,确认匪徒巢穴、兵力及与萨珊军队的关联,拿到确凿证据,第二,寻找机会,伺机歼灭几股最猖獗的匪徒,以血还血!第三,摸清萨珊边境驻军的布防虚实!”沈烈目光冷冽,“记住,行动要快、要狠、要隐秘!如同猎豹,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明白!大哥你就瞧好吧!俺保证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查出来!”王小虎摩拳擦掌,领命而去。
“张晏!”
“臣在!”
“以大夏的名义,起草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直接送往萨珊帝国都城,呈交其皇帝沙普尔二世!”沈烈语气森然。
“照会中需明确指出,近期商路劫掠事件,已严重破坏两国友好通商之基础,要求萨珊帝国立刻肃清其边境匪患,严惩凶手,赔偿西域各国及大夏商队损失,并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另告诉他们,大夏军队已严阵以待,若萨珊方面无力或无意解决,我大夏为保护属国及商路安全,将不得不自行越境清剿!一切后果,由萨珊帝国承担!”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外交上的步步紧逼。
“臣即刻去办!”张晏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躬身领命。
“赵风,李耘!”
“臣在。”
“末将在!”
“你二人负责稳定后方。赵风,加强安西城及西域各要地警戒,严防萨珊细作破坏。李耘,安抚滞留商队,向他们传达都护府决心,稳定人心。”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如同精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大夏这台战争与治理机器,即将再次运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