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走,我现在就带你回去。无论如何,都得让神算子把洛娉婷找来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唐天毅捞起还坐在石凳上的晓风,抱着她走出凉亭。他的脚步迈得又大又急,怀里的人被颠簸得又慌又乱。陷入黑暗里的晓风本就无措,一下子又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未知,这让她更加惶恐,无处安放的手紧紧抓住了无意中碰到的第一件东西。
没走几步,唐天毅手掌的侧面就被她抓出了嵌入的指甲印,感觉到疼的唐天毅随之放缓步子,走得相对沉稳起来。
“感觉好点没?”
“要听实话?”
“最好一个字都别假。”
“那你就多余一问。”
“失明”和“失控”,晓风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的处境,只不过此前皆是人为导致,她的感觉如何,没人会比身为始作俑者的唐天毅更加清楚。今朝听起来充满紧张和关切五个字询问,更是与往昔他意犹未尽、尚觉不足的激动形成了剧烈的反差,极尽讽刺,让晓风感到无比可笑。
轻蔑而同情的笑容浮现在晓风的嘴角里,被唐天毅尽收眼底。
唐天毅停下了脚步,罕见问了她一个最不需要也最不应该开口的问题。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
“什么?”晓风以为自己的耳力差到幻听,“唐盟主,是我听错还是我理解有误?你说得是……原谅?”
“是。”唐天毅承认得干脆,只是底气没有几分,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已经不是过分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但他还想一试,“你可以和唐若弘冰释前嫌,可以和柳承宇性命相托,为什么就不能与我和解?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何必一直耿耿于怀,忘了不好吗?”
晓风松开抓着唐天毅的手往自己身上的伤口用力捏了一把,撕心裂肺的疼证明她此刻是清醒的,她没有做梦,也没有被谁的幻觉所蛊惑。不是自己疯了,那就是对面的唐天毅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在异想天开。
“你是认真的?”
“是。”
“那我也认真回答你:只要我活着,就不可能原谅你。”
晓风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她对唐天毅恨意之深是哪怕唐天毅死在自己手里都无法被抵消的程度。欠他的恩情,她用交易之外的一次次合作,一次次联手,一次次维护,一次次以命相救来偿。直到她对唐天毅再无亏欠之意,剩下的便是纯粹的恨。
恩仇的边界分明,她就不会再为此感到矛盾和挣扎。
至于原谅,永远不可能。
“既是如此,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回答她?”
“她?”
晓风懂了,是自己对羽金的隐瞒给了唐天毅微弱的希望,令他错误的以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他试图弥补的心意,从而放下这段彼此都不愿再提及的过往。
“一来,这半年我与太多人交过手,受的伤并不比之前少,要说所有伤痕都与你有关倒也不够准确;二来是……”
“是什么?”
“羽金心中的风无垢睿智机敏,心怀大义,深情款款,痴心不改,是个重情重义、完美无缺的好人。她视风无垢如父如师,敬重他,崇拜他,一心追随于他,誓死效忠于他,不问缘由,无怨无悔。她心思单纯,天真善良,只将风无垢当作唯一的信仰。我无意摧毁她的信仰,也就没必要强行用我的经历去改变风无垢在她心中的形象。毕竟,同样的事你也只会对我,不会对她和其他任何人做,不是吗?”
“不错,因为她不是你,因为我没有折磨她的理由。”
亲口道出的“折磨”和“理由”,听到这里,晓风的身体本能得僵硬住了。
“你终于肯承认了。”
“你不是一直在追问我为什么那么恨你?今天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其他人包括风无垢说的都不算数,就让唐天毅亲自给你一个交待。”
尽管已经听到过很多遍恨意的来源,可当眼前这个人允诺会以唐天毅的身份给她一个正式的答案时,晓风的内心还是掀起了巨浪。
不到三年时间,她被一个救过自己的陌生人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先是被当作一个血库隔三差五取血,后是被当作一个玩物肆意侵犯,承受他禽兽不如的行径,忍受他非人的折磨,满足他所有变态的要求。
她以为这人是个野心勃勃的江湖客,冲着“得风若清可得天下”的断言而来,一心要取代唐天毅成为武林盟主,以为他是风家的仇人,要借此清算与风家的恩怨,所以她虽然恨,却不痛。直到唐若风的闯入,令真相大白,陌生人的身份被揭穿,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三年的无知有多么可悲,多么可笑。她不能接受,无法理解,想破头都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与之和解的借口。
她的恨因为他身份的暴露而彻底激化变质,成为家仇之外永远钉死在她心口的一根钉子,与血肉长在一起,不死不休。
晓风从他的怀抱里滚出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直落,令她的伤势雪上加霜。她艰难站起来却很难将腿站直。
“请唐盟主解惑,若清洗耳恭听。”
话音在唇边颤抖,像薄冰将裂,随时都会破碎;尾音拖着一缕游丝般的泣意,被她隐忍着吞回喉咙里。牙齿紧咬下唇,一股腥咸在舌尖四散。暂失神采的眼睛里可见她的倔强,纵有无数委屈无数脆弱在眼底翻滚,她也不肯让一滴星光泄露,在脸颊流淌。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细腻温暖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腕,用手臂分担了她双膝的压力,将她轻轻搀扶起。
她感受得出这双手是女孩子的手,而且这双手还在颤抖。
“羽金?”
“是我。”
“你听见了?”
“嗯。”
羽金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晓风与唐天毅的对话就呈现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她都听得真真切切,看得清清楚楚。困扰她的疑惑以唐天毅的无所保留得到了解答,可她却后悔抛出这个对任何都没有益处的问题。
“属下,属下……”
“好了,你只管扶好她,不必紧张。本座在外面做过的事多的很,让你知道一件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