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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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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DV机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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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灯火如棋盘,他仿佛站在云端,俯瞰一切。可此刻,他却感到脚下这“云端”正在松动。朱小姐灌输的“真相”,蒋思顿笃定的“关心”,与最后Shirley的那个冰冷透彻的眼神……这些碎片无法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需要知道保育院发生了什么。真正的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另一部极少使用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早年因家族事务认识的、一个在信息调查领域颇有手段,且与他主要社交圈毫无关联的人。

“帮我查两件事。”韩安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第一,永安路保育院旧址坍塌事件的详细情况,特别是现场救援部分,有没有人员伤亡或获救的准确信息。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查一下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公开及非公开动向,重点是……她是否在独立调查什么,尤其是与保育院、火灾有关的事情。”

挂断电话,他走回桌边,重新打开望远镜。

如果她是对的,那他一直坚信并践行的“修正”,是什么?

如果她是错的,那她如此拼命,又是为了什么?

一种混合着暴怒、挫败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虚感,攫住了他。

他看到了那场“意外”的坍塌。看到了烟尘中绝望升起又瞬间被击落的无人机。最后,看到了那架破开暮色而来的直升机。

起初是冰冷的烦躁和鄙夷:用这种夸张的方式彰显能耐?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异常。

直升机没有捞起人就立刻逃离。它盘旋着,机腹的扫描仪光圈明明灭灭,像一只在废墟上寻找生命迹象的、固执的眼睛。它在搜寻。

韩安瑞的呼吸屏住了。他调整焦距,镜头颤抖着捕捉到舱门边的人影。狂风卷着尘土和螺旋桨的气流,将她的长发扯得凌乱狂舞,像一面黑色的、不屈的旗帜。她半边身子探出舱外,根本无视下方仍在零星坍塌的危险,手中紧紧抓着的不是安全索,而是一台黑色的DV机,镜头坚定不移地对准下方某个地方。

她在拍摄。不是自拍,不是留念,是记录,是取证。

他见过太多讨好顺从的脸,精心修饰的脆弱,或矫揉造作的强势。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一种近乎野蛮的、专注于自身目标而全然无视自身安危乃至外在形象的真实。

烦躁感更重了,却混杂了一种陌生的、近乎灼热的震撼。“她到底在找什么?值得这样拼命?”这个疑问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韩安瑞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下望远镜目镜里那个晃动却坚定的画面。

他看见她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那是一种……专注。一种近乎冷酷的、将自身安危完全置之度外的专注。

然后,事情发生了转折。

镜头里,她竟重新扣上安全绳,在机组人员显然的劝阻手势中,沿着救援索降了下去!她重新落回了那片正在持续坍塌的废墟边缘。

韩安瑞的手指扣紧了镜筒。

为什么?她疯了吗?

他看到看到她在剧烈晃动的绞索上,依旧试图用DV拍摄缝隙。看到她因干扰而失控撞向断墙,DV脱手飞落。看到她被狼狈拉高时,似乎向废墟中抛出了什么小东西。最后,看到三辆黑色越野车冲入现场,人影晃动。

整个过程,他像看了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纪录片。而他,是唯一的、隐形的观众。

当直升机最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韩安瑞放下望远镜,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僵硬冰凉。掌心全是汗。

废墟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一线的挣扎从未发生。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姗姗来迟的官方救援车辆的鸣笛,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

有人敲门,“进来!”

来人递上一个黑色布包。

“这是什么?”他边问,一边就手打开了。

一包碎了的DV机——应该正是望远镜里Shirley扔下的那个。

“这——”他捻起手指,翻查这些碎片,终于看到了那个存储卡。

怀着一丝惊喜,他抹了抹上面的泥和雨水,把它挑出来,放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

顺手拿了一个手帕纸巾,把它包起来,就在这时,他眼睛一怔。

他看到了一丝血迹。

手顿了一下,呼吸一滞,很久很久了,他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准确的说,离她的东西如此之近。

脑海里又重现那副画面——狂风中凌乱的发,紧握DV的手,探出舱外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影,手攀着绞索的绳子往上爬,结果一顿,DV机摔落——反复在眼前闪回。与他记忆中朱小姐描述的、那个需要被“修正”的、虚荣又迷失的形象,无论如何也重叠不上。

混乱的尘土。粗暴的机械轰鸣。一个女人在狂风和死亡威胁中,凌乱着头发,不管不顾地拍摄。没有优雅,没有从容,没有掌控。只有一种原始的、近乎笨拙的、却又锋利无比的“求真”。

这种“真”,与他被灌输的、需要去“修正”的“堕落”,截然不同。它不精致,却有力。它不讨喜,却……震撼。

它们以蛮横的力量,撞破了这层“高级感”的琉璃外壳。

他第一次不再仅仅因为Shirley的“反抗”而愤怒,而是开始疑惑:她究竟在对抗什么?她所寻找的“真”,与朱小姐所代表的“高级”,到底哪一个,更接近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石?

这种疑惑不是理性的推理,而是梦境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松动。它不提供答案,只是蛮横地凿开了一道缝隙,让那些被“高级感”过滤掉的、属于尘世的、混乱的、却充满生命力的风声,呼呼地灌了进来。

他知道,蒋思顿很快会再来电话,朱小姐会有新的“真相”需要他相信。他也会继续扮演那个冷静、强大、洞悉一切的韩安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个核心的、曾坚不可摧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不可逆的偏转。他开始做梦了。做那些光怪陆离、绮丽又危险的梦。

而梦,往往是潜意识里,风暴最先登陆的地方。

他拿起那部私人手机,只是调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昨天在高楼上,用手机匆忙拍下的、望远镜视野无法完全捕捉的、整个保育院废墟区域的远景。画面模糊,烟尘弥漫,只有直升机一个小点。

他放大,再放大,直到画面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像素点。

他看了很久,仿佛想从那片混沌里,看清那个坠落梦境中,废墟下那点微弱却执拗的、橙红色的光。

【63:15:42】

倒计时在走。做梦的人,或许会比醒着的人,更早触碰到真实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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