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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定义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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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思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到韩安瑞腿上。

“这里面有保育院坍塌那天的‘补充素材’。几个角度的‘目击者手机录像’,显示白芷在废墟中‘行为异常’;一段‘流出的急救通讯录音’,里面她的声音听起来‘歇斯底里’;还有几张照片,显示那台DV机旁边散落着一些……嗯,看起来不太寻常的电子元件,可以被解读为‘伪装成拍摄设备的引爆装置’。”

韩安瑞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这些是伪造的。”他说。

“当然。”蒋思顿理所当然地点头,“但伪造得足够专业。专业到,当它们和真实发生的坍塌、真实发生的枪击混在一起时,绝大部分人会选择相信那个更‘完整’、更‘符合逻辑’的叙事——一个偏执的前记者,为了揭露所谓的‘黑幕’,不惜制造事故,甚至绑架儿童来吸引关注。”

他蹲下来,看着韩安瑞的眼睛。

“而你,安瑞,将是这个故事的关键讲述者。”

韩安瑞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

“你是她最亲近的人。或者说,曾经是。”蒋思顿的声音像毒液滴进耳朵,“你可以提供最具杀伤力的‘证言’:她的性格缺陷,她的偏执倾向,甚至……你们分手时她那些‘不稳定的言行’。”

“这些都是谎言。”

“那又怎样?”蒋思顿的笑容消失了,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神学辩论,“当谎言被重复一千次,当谎言被包装成‘受害者亲属的痛心揭露’,当谎言服务于一个更宏大的目标——比如,保护社会免受‘危险分子’的侵害——谎言就获得了比真相更高的道德位阶。”

他站起来,背对着城市灯火,身影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朱小姐总是谈论‘认知穹顶’,谈论在更高维度重构规则。但她忽略了一点:规则需要土壤。而最好的土壤,是恐惧。”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韩安瑞从未见过的、**裸的权力欲。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个去清除这样的‘杂质’。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环境——一个让所有‘杂质’在萌芽阶段,就会被周围人自动排斥、举报、消灭的环境。而创造这种环境的第一步,就是树立一个标杆式的‘杂质’,让所有人知道:看,这就是‘错误’活法的下场。”

韩安瑞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更深层的、某种价值根基被腐蚀的眩晕感。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干涩。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蒋思顿说,“你是她唯一的‘软肋’。你的证词,能给她最致命的一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浮现,这次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这是你的‘最终试炼’。当你亲手将你曾经爱过的人,钉在公共耻辱柱上,当你面对全世界的目光,平静地说出那些编造好的‘回忆’,当你看着她的名字变成‘疯狂’、‘危险’、‘社会公敌’的同义词……那一刻,你心里最后那点属于‘旧世界’的软弱,才会真正死去。”

他拍了拍韩安瑞的肩膀,力道不轻。

“然后,你才配得上那座岛。才配得上,‘沉渊’真正的信任。”

韩安瑞手里攥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像一块灼伤皮肤的炭。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Shirley的脸,而是一幅更古老的画面:中世纪广场上,人们围在火刑柱周围,看着被指控为女巫的女人在火焰中惨叫。那些围观者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狂热。一种确信自己在参与某项神圣清洁工程的、道德充盈的表情。

团结人们的最好方法,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个敌人。

而他将成为那个递上火把的人。

风更大了。他站起身,走到护栏边。脚下的城市依然璀璨,依然有序,依然在它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情绪需要出口,质疑需要靶子。这是社会物理学,无关道德。”蒋思顿指着屏幕上关于保育院的零星讨论,“看,‘真相’本身是散乱的、乏味的。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充满戏剧张力的、易于传播的叙事。”

“我们不需要编造太多。我们只需要……将她已有的行为,放在一个更容易被公众理解的‘故事框架’里重新讲述。比如,她不顾危险返回废墟,可以解读为‘偏执狂的自我献祭’;她对旧案的追查,可以解读为‘受害妄想的无限延伸’。我们提供框架,公众会自己填满细节。”

他转向韩安瑞,语气像在讨论一个技术难题去,

“安瑞,你是最了解她‘行为模式’的人。我们需要你做的,不是撒谎,而是以‘资深观察者’的身份,帮助公众理解这种‘模式’背后的潜在风险。这是为了她好——当社会将她定义为‘病人’而非‘敌人’时,她得到的将是治疗而非毁灭,这反而是一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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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思顿叹息一声,望向窗外: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共识。共识需要边界。划定边界,总有人会站在线外。这是所有‘建造者’都必须面对的、永恒的悲剧性困局。”

蒋思顿继续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最可悲的是那个被选中站在线外的人吗?不。最可悲的,是那个不得不亲手划线的人。因为他必须承受双倍的重量:划界的罪责,以及……对线外之人的理解。”

说着,他回头将目光投向韩安瑞。

这沉重的、充满“使命感”和“悲剧性”的沉默,是留给韩安瑞的最终填空。

韩安瑞在这沉默中,感受到自己被托付了某种残酷的历史重任。他会回想起望远镜中白芷的身影,那份“耀眼”此刻在朱小姐的话语体系里,变成了“危险的执迷”。

最终,他会抬起头,声音干涩但清晰地说出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结论:

“我明白了……如果一份过于刺眼的‘真实’,正在阻碍更大多数人获得安全和秩序,那么,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或许是一种……必要的牺牲。我会去做那个‘划线的人’。”

朱小姐说过:“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控制身体,而在于定义现实。”

现在,他获得了定义现实的资格。

代价是,焚毁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也焚毁那个还会为这种焚毁而感到痛苦的、最后的自己。

他握紧了U盘。

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

从楼顶出来,蒋思顿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他走向一辆灰色桑塔纳。

打开车门,跟坐在里面的朱小姐点了点头:“他信了,信得很深。”

朱小姐轻轻地用手摩挲的方向盘:“最好的谎言,是连讲述者自己都深信不疑。他正在为自己打造最坚固的牢笼。当他将自己的一切价值都建立在‘证明对方是错的’之上时,他就永远无法回头了。这才是最完美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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