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德国上市公案，临上市前蒋思顿做的IR和危机公关。”唐尼盯着她的眼睛，“承做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资基金。所有人都以为那家基金背后是国企资本，但最后交易完成时，人们发现真正的操盘手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华夏女孩。”
他顿了顿：
“那个女孩在尽职调查阶段，发现了隐藏的三亿欧元环保负债。她用这个发现，压价了百分之三十。交易完成后，她消失了。有人悬赏一百万欧元找她，没找到。”
Shirley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很精彩的故事。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孩的英文名，”唐尼一字一顿，“叫Shirley。”
四目相对。
钢琴曲换了一首，更慢，更低沉。
“唐尼先生很仔细。”Shirley终于说，“所以呢？”
“所以我认为，你不是什么新能源领域的理想主义者。”他靠回沙发背，重新端起酒杯，“你是猎手。而我也是。问题是，这片海，域里，只能有一条顶级掠食者。”
“您想让我退出？”
“我想让你加入。”唐尼说得很认真，“来我的团队。极有诱惑力的薪资，还有股权……条件可以提……顾家这个项目我们一起做。”
Shirley脑海里千百个声音叽叽喳喳的叫：“他没事吧？韩安瑞他没事吧？跟我合作？为什么呢？他总不能是又看上那个……顾雨霖了吧？
怎么，我，或者我们
是什么狗血圣体吗？”
“为什么？”Shirley面色，平静地问，“您刚才还说，海域里只能有一条顶级掠食者。”
“因为最好的猎手，有时候也需要一个能看清自己盲区的搭档。”唐尼喝掉最后一口威士忌，“我擅长进攻，你擅长防守。我擅长造势，你擅长拆解。我们合作，可以拿下整个市场。”
Shirley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谢谢邀请。我会仔细考虑。”言下之意就是婉拒。
唐尼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我猜到了，你可以仔细考虑，机会我给过了。”
“不会怪您。”Shirley微微颔首，“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
她转身离开。走到大堂门口时，韩安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小姐！”
她回头。
唐尼还坐在那里，酒杯已经空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深海里的鱼，很少有独居的。它们都是成群活动——因为一旦落单，就会被鲨群吃掉。”
Shirley站在旋转门的光影里，身后的玻璃映出大堂里的一切：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端坐的唐尼、还有她自己，一个小小的，孤单的轮廓。
“谢谢提醒。”她说，“但有一种深海鱼是例外。”
“哪种？”
“灯笼鱼。”她推开旋转门，声音混在玻璃转动的声音里，“它自己带着光。”
门转过去，她的身影消失了。
唐尼独自坐在卡座里，很久没动。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她拒绝了。”
电话那头的人冷笑：“放心，计划照旧。她很快就会知道，有些光，不是用来照亮前路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用来吸引猎物的。”
窗外，深圳的午后阳光炽烈，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反光的金属板。
而在光的背面，深海正在缓慢翻涌。
.
驰达集团的内部通讯软件上，Shirley发送的第十三条消息依然显示“未读”。
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是所有人。
从三天前开始，她负责的三个跨部门项目：车载无人机协同系统、元宇宙虚拟试驾体验舱、东南亚光伏储能一体化方案，所有进度汇报群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是没有动静。她会看到群里其他人彼此@、回复、上传文件，讨论得热火朝天。但当她的消息出现时，那段文字就像掉进了虚空，没有任何涟漪。
第一次发生时，她以为只是大家忙。第二次，她私信了车载系统项目的硬件负责人刘工。消息已读，没有回复。第三次，她直接拨通了无人机项目产品经理的电话。响七声，转入语音信箱。
第四天上午十点，她走进驰达SZ分部三十七层的公共办公区。
原本嘈杂的开放式空间在她踏入的瞬间安静了一拍。正在白板前争论的两个工程师同时转过头，看见是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但声音压低了三度。坐在工位上的人要么盯着屏幕，要么突然起身去接水。
没有任何人抬头看她。
她穿过一排排工位，走向项目进度公示区。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触控屏，实时更新各重点项目状态。三天前，她名下的三个项目还是绿色“进行中”。现在，两个变成了黄色“待协调”，一个变成了红色“受阻”。
理由栏只有一行模糊的描述：“关键决策方反馈未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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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间。
“Shirley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是今年刚入职的实习生小周，抱着厚厚一叠文件，站在三米外，像是不敢再靠近。
“有事？”Shirley的语气很温和。
小周迅速瞥了眼周围，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那个……无人机项目的飞控测试数据，我整理好了，但张总监说不用发给你了，他直接向朱总汇报。”
朱总，朱时。
“我知道了。”Shirley点头，“谢谢。”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抱着文件匆匆走了。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Shirley的脸。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读MBA时的模拟商战。那场比赛里，她的队伍被对手用类似的“社交隔离”战术逼到了绝境——不是正面交锋，而是让你慢慢窒息，直到自己犯错。
当时她的对策是……
电梯停在二十三层。门开，走廊尽头是董事长办公室。
她没预约，但秘书看见她时，没有阻拦，只是默默按了内线：“白总来了。”
办公室很大，两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绵延的车流。郑董事长坐在茶台后面，正在泡功夫茶。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中式对襟衫，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大学退休教授，而不是掌控着千亿市值集团的人。
“坐。”他头也不抬，专注地冲洗茶杯。
Shirley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
第一泡茶倒进小杯，郑董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尝尝。今年的凤凰单枞。”
她端起，抿了一小口。茶汤金黄，香气高锐，回甘里有蜜韵。
“怎么样？”
“好茶。”她说。
“好在哪？”
“香气入水，水路细腻，喉韵深。”
郑董抬眼看了看她，笑了：“你还懂茶？”
“略知一二。”
“那你也应该知道，泡好一壶茶，关键在于水温、时间和投茶量。”郑董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温不够，香气出不来。时间太长，茶汤会涩。投茶量太多，味道就浊了。”
他顿了顿，慢慢啜饮：
“管理一个团队，也一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白。董事长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谁在做，但他不打算干预。他要看她怎么“泡好这壶茶”。
Shirley放下茶杯：“郑董，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项目汇报线。”
“怎么调整？”
“目前这三个项目，涉及硬件、软件、能源三个事业部，协调成本太高。我建议直接向您汇报阶段性成果，跳过中间摩擦。”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涩涩的委屈。
这是明牌：既然中层都被朱时渗透了，她就搭建一条直通最高层的管道。
郑总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壶，又冲了一泡茶，水流细细地注入盖碗，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小白，”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好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