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纸上的“潜在客”三个字还墨迹未干。账本摊在桌上，周围是几张分好的客户名单。李商人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那两张销量单，眉头松开了些。
他刚才说，复购涨了三成。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我们能分货、能调口味、能记住谁家孩子爱吃甜瓜，但这些事要靠人去做。老张送货时喘得厉害也不肯换路线，阿林试种失败后半个月不敢提建议。他们不是不想做好，是做了也没人在意。
我想起赵大山那次帮老人搬米上楼，回来时裤腿沾着泥，没人知道他多走了一里路。那天他一句话没说，我也忘了问。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边。外面天光正亮，商队的院子已经开始忙了。几个伙计在清点竹筐，有人喊着核对数目。我回头看向李商人。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要评奖。”
他抬头看我。
“月度优秀员工，季度创新奖。做得好，就该有赏。”
他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以前发点米面就算厚待了。现在又要评又要奖，钱从哪出？人心里不平衡怎么办？”
我说：“钱从省下的损耗里出。分类配送之后，浪费少了八担米，够发三个月的奖银。至于人心——越不说清楚功劳，才越容易乱。”
他低头看手里的单子，慢慢点头。
当天下午，我把各片区管事叫到议事厅。墙上挂了块新木板，上面用炭笔写了三条：
一、月度优秀员工：服务勤快、客户反馈好、无差错；
二、季度创新奖：提出有效改进并被采纳；
三、成长档案记录贡献，作为提拔依据。
每条下面都列了评分标准。送货多少不算数，要看有没有额外帮忙、客户有没有主动夸赞。创新奖更简单，谁有想法，写张纸条投到门口的箱子里就行。
有人问：“要是老资历的没选上，年轻后生拿了奖，怎么办？”
我说：“名字贴在板上，一条条写着。谁服气不服气，自己看。”
第二天，公告栏贴出了评选办法。第三天，意见箱里有了第一张纸条。是个年轻伙计写的，说城南饭馆早上收货急，能不能把红茎菜提前半个时辰送到。
我看后让李商人去核实。第四天，这条改进了。第五天，那伙计被叫来议事厅，当着几个人的面，我给了他一百文钱，还有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他名字。
他拿着牌愣住，脸涨得通红。
我说：“这是第一个创新奖。以后还有。”
消息传得很快。第七天，我又收到三张纸条。一个说装米的麻袋太重，老人提不动，建议改小份；一个说雨天送货，油布盖不严，能不能加个扣绳；最后一个写着，他认识镇外两个村子，愿意带路去开拓新客户。
我没立刻回，先把这些建议抄到成长档案里。
第十天，首次月度评选结果出来。获奖的是赵大山。他在城北跑了十五天，零投诉，还帮三家老人搬货进屋。公告栏前围了好些人，有人念评分标准，一条条对着看，没人说话。
下午我去仓库巡查，听见两个伙计在讨论怎么把竹筐编得更牢。另一个蹲在地上画图，说想做个带轮子的推车，送米时省力。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傍晚回到议事厅，李商人已经等在那里。他说今天又有五个人交了建议条，其中两个是老员工。他还说，赵大山领奖那天晚上，回家把铜牌擦了三遍，挂在床头。
“以前干活像拉磨，转一圈就完。现在不一样了。”他说，“他们开始想事情了。”
我走到窗边。院子里还没掌灯，但人没散。几个送货的凑在一起核对明日订单，声音不断传来。
“东街王婆说下次要两份免淘米。”
“西巷那户媳妇托人问，试种卡还能再拿一张吗？”
“我明天走新路线，试试那个村。”
李商人站到我旁边，低声道：“现在不用我催进度，他们自己排班。”
我没说话。
这些天我看到的变化不是奖银带来的，是有人开始抬头看路了。阿林前天主动来找我，说他想再试一次新菜种，这次他知道该怎么控水。
老张也换了路线。他说反正早晚都要走，不如挑难的跑，万一评上了呢。
我翻开成长档案，里面已经插了十几张纸条。有些字歪歪扭扭，有些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
李商人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下一步让他们自己定目标？”
我抬头看他。
“不是你分任务，是他们报想做的事。做成，就有奖。”
院子里一阵笑声传来。一个伙计抱着箱子差点绊倒，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一把，两人笑起来继续走。
我说：“可以试试。”
我拿起笔，在新纸上写下一行字：员工自主申报计划。
李商人看着我写，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最开始，你说要做长久生意？”
我停下笔。
“那时候只想活下去。”我说，“现在我想让他们也信这个。”
窗外的人影还在动。有人在清点工具，有人在补货单上勾画。一个年轻面孔指着榜单，跟旁边人说着什么，手势比划得很用力。
我知道他在讲那枚铜牌的事。
我合上成长档案，放在桌上。
明天开始收第一轮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