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移过半寸,照在长桌边缘的图录上,纸页还微微翻动。投影悬在空中,那条增长线依旧明亮,指向远方。我手扶案几,等着李商人的回应。
厅内没人说话。先前举手愿投五百两的那个商人,正低头用指甲掐着掌心算账;另一个提供运货车的,则反复摩挲袖口露出的一截契纸边角。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得低,但字句断续飘来:“两成红利……她真舍得?”“可这信息互通,每月都要对账,谁信得了谁?”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是不信账本,是不信人。
“诸位担心渠道外泄、利润被分,我懂。”我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一家辛苦打通的门路,凭什么白白让别人踩着走?换作是我,也舍不得。”
几人抬眼看向我,神色略松。
“可我想问一句,”我顿了顿,“你们去年走南洋,单趟出货多少?损耗多少?到手净利又是多少?”
灰袍商人的观点被人转述出来:“各家自扫门前雪,何须绑作一绳?”
我点头:“这话没错。可如今扫地的扫帚快断了,你还拿着它硬扫,能扫干净吗?”
众人一怔。
“过去三年,我独立跑货,一年最多走五趟,每趟能耗银三百两,损货近两成。”我说,“前年春,我和两家小商行临时搭伙,统一订舱、分摊运费,一趟成本降了一百二十两,回程还拉了返程单。那一季,我多赚了八百两。”
有人轻声接话:“你是说……联合能省本钱?”
“不止省本钱。”我指尖一点投影,运输损耗对比表放大,“看这里,独立出货平均损耗十八,联合试运行两次,降到九以下。不是运气好,是船舱调度合理,货物分类存放,押运人手也能轮替休息。这不是把鸡蛋放一个篮子,而是给每个篮子加了底。”
冷笑商人的担忧仍在发酵。“万一沉船呢?全赔进去怎么办?”
“沉船确实赔。”我坦然道,“可你一家沉,是你一家死。十家一起扛,每家只伤筋骨,不至于断根。而且——”我抬眼扫过众人,“我们还能错峰发船。你这家三月走东线,我这家四月走西港,彼此错开风险,市价也不会自己压自己。”
有人皱眉:“可新品呢?你说灵泉水稻二代还没流出,可你能保它永远不被仿?”
“不能。”我答得干脆,“第七港已经开始种紫茎白菜,这事我也刚知道。可正因为知道得早,我才要现在就提联合站。他们仿白菜,我们就推水稻二代;他们学定价,我们就改预售制。生意不在守,而在变。”
我停顿片刻,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在南洋见过太多商户,死就死在一个‘守’字上。自家有种苗,藏着掖着,生怕人知道。结果呢?别人一仿出来,价格压一半,他连哭都来不及。我们不靠守住一样东西活着,我们靠比别人快一步活着。”
厅内静了下来。
李商人终于松开搭在茶碗上的手指,身子往前倾了些:“你说的信息互通……具体怎么个通法?”
“每月初五,所有人到场。”我说,“报上月销量、渠道变动、客户反馈。三方核账——你报的数据,要跟港口回执、税单对得上。李商人一方派人查,我这边也派人查,再请一位中立账房做第三方。误差超五个点,启动审查。谁造假,永久除名。”
“规矩倒是严。”他低声道。
“不严不行。”我说,“信任不是喊出来的,是一笔一笔账对出来的。我可以先让两成红利,但我不能让规矩。”
他没接话,只是盯着投影里的曲线图,仿佛在算时间、算成本、算风险。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掌柜开了口:“你说要传技艺?刚才提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想起刚才说的那句话,点点头:“首季若达成目标,我愿将一项加工技艺无偿教给参与方代表。比如灵泉水稻米饼的做法,或者七彩玫瑰精油的提炼法。”
“当真?”他声音高了些。
“当真。”我说,“利可共享,技也可传。我不怕你们学会,只怕你们学不会。我们争的不是今天多卖十石,是五年后谁能站上南洋大市的主台。”
老掌柜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这女人……倒和别的商户不一样。”
我没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是来建一条路的。这条路,谁都能走,但得守规矩,得肯变,得敢往前迈。”
李商人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清单卷轴上:“你刚才说的首批合作品类……再说一遍。”
“紫茎白菜干、灵泉水稻米饼、七彩玫瑰精油。”我展开卷轴,平铺在桌上,“这三样,已有稳定客源,加工流程成熟,运输损耗低。我们可以先从这三样做起,试水三个月。”
他伸手,轻轻抚过清单上的字迹,指腹在“灵泉水稻米饼”几个字上停了停。
“米饼的做法,真愿意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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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入局,第一期培训就开始。”我说,“我可以亲自教,也可以派徒弟去各家作坊带人。技术细节不藏私,但前提是——所有数据按时上报,不得隐瞒。”
他抬头看我,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疏离。
“你不怕教会了,别人甩开你自己干?”
“怕。”我承认,“可更怕没人跟我一起走。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我要的不是一时利,是这条商路能一直通下去。”
他没再问,只是慢慢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碗。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
厅内气氛变了。
先前摇头的人不再冷笑,反而凑近身边同伴低声讨论;那个提供仓储地契的商人,已掏出笔墨,在纸上记下要点;还有人伸手碰了碰投影,像是想确认那条曲线是不是真的能一直往上走。
“三方核账……”李商人忽然开口,“中立账房,你打算找谁?”
“镇西陈记老账房如何?”我说,“他在行里三十年,经手过十七家商会的年终结算,口碑清白。我可以先去谈,若他肯接,咱们共同付酬。”
他微微颔首:“陈老头确实靠谱。”
“那规则呢?”我又问,“您觉得,有没有要补充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缺一条——谁中途退出,怎么算?”
“已履约部分按比例分红。”我说,“未履约的,自动放弃后续权益,且承担联营损失的百分之十作为违约金。这笔钱,归留下的各家分摊。”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等各位点头。”我说,“名单定下后,七日内召开第一次筹备会,二十日内完成三方核账机制搭建,三十日内备货。”
他没应,也没拒,只是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风过,吹熄了半盏油灯。投影依旧亮着,那条线稳稳向上,映在每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