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鬃驴停在王家院门前，我刚把样品袋递过去，王老汉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田埂上跑来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少年。他气喘吁吁，在院门口站定，朝我拱了拱手：“云娘子，陈叔让我来传个话——老槐树下见，有事要谈。”
我收回伸出去的手，把样品袋轻轻放在门边石台上。王老汉站在门缝里没动，眼神有些犹豫。我冲他点点头：“王叔，改日再来细说。”说完转身牵驴，顺原路往回走。
那少年跟在我身后半步远，低声道：“是张家和刘家也托人捎了信，说想当面问问清楚。他们不敢去议事屋，怕被人瞧见。”我没应声，只拍了拍驴脖子，让它走得稳些。
正午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白，脚底踩着一层浮尘。走到村外那棵老槐树下时，树影正好盖住半张石桌。我解下包袱垫在石凳上，坐下等。不多时，陈家儿子先到，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接着是张家派来的堂兄，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是刘家的小女儿，不过十二三岁，挎着个篮子，说是替爹娘来看看。
“你们来了。”我说。
陈家儿子把那张纸摊开，指着上面几个名字：“这是我爹抄下来的，镇东米行、西巷粮铺，前两天都退了咱们这儿的单。他说……怕你这贸易站撑不住。”
我从包袱里取出资源整合图副本，铺在石桌上。纸角被风吹起，我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你看这里。”我指着红笔圈出的七户，“这七家上个月的货全发走了，款也结了，印信都在。若真要倒，他们会先把钱拿回去？”我又翻出订单分配表，“再看这个，李商人经手的每一笔货，流向哪、卖多少、何时结账，写得明明白白。他不是做一天买卖的人，会拿信誉开玩笑？”
陈家儿子凑近看了半天，眉头慢慢松开。
张家堂兄仍站着不动：“可吴管事说了，谁再供货，往后别想进镇南仓。”
“他能保你们十年不断销路？”我抬头看他，“我能。联合贸易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三十户农户签了字画了押的共盟。你们现在退一步，他明天就压一尺。咱们种地的，靠天吃饭，更得靠信义立身。别人一句话就把你吓住，明年别人再说一句‘不收你家的粮’，你也听？”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从包袱里取出三只布袋，正是之前准备给新户的样品。我一个个打开：灵谷米泛着油光，玫瑰饼料干爽酥脆，药材切片整齐，无霉无杂。
“我知道你们怕白忙一场。”我把袋子推到石桌中央，“这一批货，我加半成价收，只要按时交货。这不是施舍，是我们一起扛过这一关该得的利。”我顿了顿，“你们种得好，我也信得过。”
刘家小姑娘伸手摸了摸那袋灵谷米，又赶紧缩回手。她小声说：“我娘问……预付款什么时候到？”
“三天内。”我说，“我会亲自把银子送到各家门槛。钱不到，苗不种。你们掂量清楚——是信一个空口白牙的威胁，还是信实实在在落在手里的定金？”
树影挪了一寸，蝉鸣忽然停了。张家堂兄低头搓了搓手，终于开口：“我回去跟我叔说一声。”
陈家儿子把那张纸叠好，塞回怀里：“我爹就说，想听听你到底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我没急着答。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翻开其中一页：“第一批货我不要求你们全供，只问愿不愿先试一单。量不大，灵谷米一百斤，玫瑰饼料八十斤，药材三十斤。验货后三日结款，违约者记入黑名单，全镇通报。你们带回去看看，明早给我个回话。”
刘家小姑娘抱着篮子站起来：“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
我点头，没留人。看着三人一前一后走上田埂，身影渐渐被阳光吞没。
我坐在石凳上没动，把资源整合图重新卷起，用布条缠好。驴在旁边啃草，尾巴甩了甩，赶走一只飞虫。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皮毛热得发烫。
远处有农夫吆喝牲口的声音，夹着锄头碰地的轻响。我低头拍去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
“咱们走。”我牵起缰绳，让驴转了个方向。回镇的路比来时安静，路边稻苗绿得扎眼。我想起昨夜在议事屋写的那行小字：“补源三日，进度可控。”笔画还很直，没抖。
快到岔路口时，我停下脚步，从包袱里取出那份供应商名单。陈、张、刘三家的名字还在最上面，旁边我用炭笔轻轻画了个圈。没写“恢复”，也没写“确认”，只是圈了一下。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驴蹄踩上碎石路，发出咯吱声响。我握紧缰绳，一步步往前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贴在土路上像一道黑线。
我走进议事屋院子时，天还没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