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
诛仙剑阵的光幕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物理冲击与污秽魔气的直接侵蚀,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然而,魔祖罗睺那无孔不入、充满了诱惑与绝望的恶念低语,以及那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境的混沌气流与魔念冲击阵法所发出的低沉轰鸣,依旧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顽固地渗透进来,笼罩在岛上每一个角落,侵蚀着心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躁动,那是毁灭临近、秩序将崩、前途未卜所带来的无形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岛内生灵的心头。
岛内事务,因这特殊的战时状态而显得格外繁杂。虽有阵法守护,免去了直面魔物的血腥厮杀,但之前数次小规模冲突与阵法反震留下的伤员仍需精心救治,难以完全压抑的痛楚呻吟时而在偏殿中响起。
维持如此庞大的剑阵运转,海量的天地灵气被持续不断地抽取,导致岛内原本浓郁如雾的灵气浓度明显下降,灵气的流转也因外界的干扰而变得有些不稳,偶有因外部剧烈冲击或内部调度瞬间超载而产生的细微空间涟漪!
更棘手的是,来自不同洞府、性情各异、修行法门也各有侧重的截教弟子如今聚集一处,长时间的紧绷神经、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资源分配的关注,难免滋生焦躁、疑虑、不安!
甚至偶尔会因巡逻范围、物资领取先后等琐事,产生细微的口角摩擦与不快。人心的浮动,有时比外魔的侵蚀更为致命。
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浮动的纷乱背景下,姬旦,这位昔日的西周周公,制礼作乐的奠基者,如今的截教三代弟子之首,修为已臻至大罗金仙巅峰、距离那斩却一尸踏入准圣之境仅差临门一脚的存在,并未选择封闭洞府,一味苦修冲击那至关重要的关口。
他将眼前这纷乱复杂的局面、肩头沉甸甸的职责,以及同门弟子们浮动的人心,视作了另一种更为深刻、更为贴近天地运行根本大道的修行——于乱世中建立秩序,于崩坏中维系人伦。
他行走于临时安置伤员的偏殿廊下,步履沉稳,气息温和。
俯身查看一位被诡异魔气蚀骨侵髓、面色青黑、痛苦呻吟的同门,并未立刻施展多么高深玄妙的治愈仙法,而是先以自身那醇厚温和、中正平和的仙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其体内,助其稳定翻腾的气血,抚平那因剧痛和内心深处恐惧魔念而剧烈波动的神魂。
同时,声音平和而坚定地鼓励几句:“魔气虽厉,然我辈道心更坚。静心凝神,引导仙力,徐徐图之,必可驱散。”言语虽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穿梭于负责调度丹药、灵石、各类炼器布阵材料的核心区域,神情专注,仔细核对着每一份资源的入库、分配与消耗记录,确保有限的资源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既要优先保障诛仙剑阵这生命线的庞大消耗,也要兼顾岛上数千弟子维持基本修行、恢复伤势的最低需求。
他处事公允,条理分明,调度有方,让那些原本因压力巨大而有些忙乱的负责弟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效率也随之提升。
他甚至会特意停下匆忙的脚步,温和而不失威严地调解两位因巡逻区域边界划分产生些许争执的外门弟子。
没有高声斥责,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寥寥数语,点明大局,申明规矩,便让争执的双方面露惭色,躬身退下,重归于好,各自谨守岗位。
他仿佛一位经验丰富、沉稳老练的舵手,于这惊涛骇浪、暗流汹涌的危局中,竭尽全力地维持着“金鳌岛”这艘大船内部的稳定、秩序与团结,让这方庇护所不至于从内部产生裂痕。
这一切看似琐碎平凡,处理俗务,却无一不暗合他一直以来所追寻、践行并试图完善的“礼”与“秩序”之大道真意。
礼,并非虚文缛节,而是天地万物运行之规则,是文明社会共存之基石;秩序,并非僵化束缚,而是让个体与群体在规则下达到最高效率与和谐状态的保障。
这一日,将手头诸多紧急事务初步理顺之后,姬旦并未像往常一样回到静室打坐练气,冲击瓶颈,而是摒退随侍童子,独自走入了碧游宫一处较为僻静、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偏殿。
殿内陈设极其简单,古朴无华,唯有中央摆放着一张看似普通的三尺古琴。
琴身木质温润,纹路天然古朴,并非什么惊天动地、蕴含毁天灭地之能的先天灵宝,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中正平和的宁静之气,与殿外浮躁压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殿外,魔念冲击阵法的低沉轰鸣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顽固地钻入耳中;弟子巡逻时仙甲摩擦发出的细微铿锵声、远处炼丹房偶尔传来的法力波动嗡鸣、甚至风中带来的隐约交谈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紧张、不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姬旦于琴前洁净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片刻,并未强行驱散这些外界纷扰,而是如同观潮汐起落,任由它们流过心田,却不留痕迹。
他将内心因俗务而产生的些许波澜与杂念,缓缓压下,归于平静。
随后,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冰凉的、紧绷的琴弦之上。指尖并未灌注多少磅礴的法力,只是以最纯粹的心神与对道的理解,与之沟通。
“叮——咚——”
他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一声清越、圆润、带着奇异穿透力与安抚力量的琴音,自他指尖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这声琴音,并不如何高昂激越,没有杀伐之气,没有炫目华光,却奇异地、温柔而坚定地压过了殿外所有的杂音,如同无边黑暗深沉海面上骤然亮起的一颗指引方向的星辰,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角落,甚至透过门窗,传到了殿外附近区域所有生灵的耳中,更直接响彻在他们的心湖深处。
琴音初起时,舒缓而平和,如初春解冻的清泉,潺潺流淌于幽静的山涧,带着生机与希望;又如三月里和煦的春风,温柔地拂过刚刚吐绿的柳梢,唤醒沉睡的万物。
但这泉水并非无序地四处漫流,而是遵循着固有的河床,滋养两岸;这春风也并非胡乱吹拂,而是依循时节,催发勃勃生机。
琴音之中,自然而然地蕴含了一种井然的秩序、温和而不可逾越的礼法、和谐共生的人伦规矩。让人听后,心绪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安宁下来,仿佛瞬间置身于一个讲信修睦、长幼有序、守望相助的太平盛世,远离了外界的杀伐与混乱。
渐渐地,琴音开始变得庄重、恢弘、博大,如同画卷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