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被纳入须弥芥子,赵公平面前依然重重幻境。
是啊,魔祖罗睺的手段又怎么会这么简单呢!
一次次踏入幻境,一次次面临道心质问,通天怒喝……
弑神枪传来的刺骨寒意与掌心被凌厉戮气刺破的剧痛,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一块万载玄冰,瞬间产生了剧烈的爆鸣与冲击,将赵公平从那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愧疚、自责与自我怀疑的泥潭深渊中,狠狠炸醒!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初是极度的痛苦与剧烈挣扎后留下的、蛛网般密布的血丝,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毒针在同时穿刺、搅动他的紫府元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云床上那威严怒斥、散发着令他灵魂战栗气息的“师尊”,周围不断闪现、如同走马灯般循环的同门惨死、洪荒涂炭的悲怆幻象……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直击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或不愿仔细审视过的恐惧、软肋与最隐秘的疑虑。
这正是魔祖罗睺的可怕与阴毒之处,他能窥探生灵道心最细微的缝隙,并以无上魔力将其编织、放大成最致命、最诛心的绝杀陷阱!
攻心为上,毁其道基!
但,也就在这极致的痛苦、愤怒与挣扎之中,一股源自他骨子里的不屈、骄傲与那份承载截教兴衰的责任,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太古神山,轰然反弹!
他是赵公平!是通天教主禁足前,亲口指定、赋予重托的截教二代教主!
是那个在封神惨败、万仙凋零、道统几乎断绝的废墟之上,在各方势力冷眼、圣人算计的夹缝之中,硬生生扛起那面破碎的旗帜,呕心沥血,一步步将截教从尘埃与血泪中重新带回洪荒视野,艰难维系、谋求复兴的人!
他所经历的风浪、承受的如山压力、在无数艰难处境下做出的、或许并不完美却必然竭尽全力的抉择,岂是这区区依托心魔幻象、扭曲事实的虚妄陷阱所能彻底否定、所能压垮的?!
他的腰杆,在那仿佛能压垮星辰日月、源自灵魂印记的“圣威”与无尽指责下,非但没有弯曲,反而违背着那深入骨髓的敬畏本能,一点点,极其艰难却又带着崩断枷锁般的决绝,无比坚定地挺直!
如同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的青松,任他雷霆万钧,我自岿然!
眼中的血丝与片刻前的迷茫,如同被自身道心燃起的无形烈焰焚烧殆尽,最终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经过混沌神火千锤百炼后的九天玄铁般的坚定与清澈!那是一种勘破虚妄、照见本真后的明悟与决绝!
他不再回避那“师尊”的目光,也不再沉溺于那些惨烈的幻象。
他的目光如两柄历经万劫不磨、刚刚出鞘的绝世神剑,带着斩断因果、洞穿虚妄的锋芒,直刺云床上那模糊在万重霞光中的“通天教主”。
声音初时因方才剧烈的心神激荡与对抗而略显沙哑低沉,但每一个字吐出,都变得愈发铿锵有力,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颤音,如同他那万古不曾熄灭、愈挫愈勇的道心在自主铮铮作响,向这片虚妄的天地宣告他的存在与意志:
“师尊在上!弟子赵公平,承蒙师恩,得授大道,执掌截教道统,日夜惕厉,未有一刻敢忘师尊重托,未有一刻敢懈复兴之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声龙吟,震荡着这片依托他心念而生的虚幻碧游宫,令其殿宇微颤,祥云翻涌:“然,吾教根本教义,乃‘截取一线生机’!此‘截’,非为毁灭,非为滥杀,更非为不择手段之邪道!”
他的话语如同洪流,宣泄着内心的块垒,也阐述着自身的道:“‘截’,乃是在那天机封锁、万马齐喑、看似万死无生的绝境绝路之中,为自身,为门下弟子,为这洪荒亿万万苍生,于不可能之中,争得那一线向上的希望!那一缕变革的曙光!那一份打破枷锁、于死境中开辟生路的决绝与勇毅!”
他环视周围那些不断哀嚎、指责他的同门幻象,眼中虽有深切的悲恸与怀念,却再无半分迷茫与动摇,唯有如铁的坚定。
“魔劫滔天,席卷洪荒,此乃魔祖罗睺,秉承混沌毁灭之志,蓄谋万古,祸乱天地之恶果!绝非弟子一己之私所能引动!弟子所为,护教、卫道、安苍生!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纵使手段不得不刚烈果决,纵使双手染尽魔血,踏遍尸山骨海,吾——”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积蓄着开天辟地般的力量,随即用尽全身的道行与意志,如同在对冥冥中的大道立誓,又象是在对自身灵魂宣告般,吼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问!心!无!愧!!”
声浪滚滚,如同九天雷霆炸响,又似亿万神魔同时咆哮,竟震得周围稳固的碧游宫幻象都剧烈地波动、扭曲了一下,仿佛承受不住这源自真实道心的磅礴力量!
“纵使未来有万千罪业加身,纵使背负万古不解之骂名,弟子亦当一力承担!绝不退缩!绝不后悔!”
他目光灼灼,仿佛两道混沌神光,要彻底看穿这层虚伪的幕布,直视那隐藏在无尽混沌深处、操控这一切的魔祖本尊。
“但在此之前,吾必以手中这杆弑神凶枪,以未来重掌之诛仙利剑,斩尽世间魔氛,荡平寰宇妖邪,肃清朗朗乾坤,还洪荒天地一个——真正的清明太平!!”
“此心此志,天地共鉴,大道可证!区区魑魅幻象,依托心魔之力,安能乱我道心,毁我意志?!给我——破!!!”
轰隆隆——!!!
最后一个“破”字,仿佛不再是声音,而是引动了冥冥之中、那属于“截”之大道本源的共鸣!
一股沛然莫御、清澈剔透到了极致、却又坚不可摧、蕴含着打破一切束缚、开辟全新可能性的浩荡道光,自赵公平的四肢百骸、经脉窍穴、紫府元神的最深处,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这光,并非单纯的法力光辉,而是他历经封神劫难、明悟己身之道、于此刻彻底坚定信念、道心臻至圆满无瑕之境后的外在显化!
是“截”之真意在他生命与灵魂中最璀璨、最极致的绽放!它并不如何耀眼刺目,却蕴含着洞穿万虚、照见本真、否定一切不合理束缚的无上伟力!
光芒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春风拂过冰原,所及之处,眼前那祥和宁静、却内藏无尽杀机的碧游宫景象,如同劣质的画卷被泼上了混沌熔岩,迅速发黑、卷曲、起皱、扭曲!
那端坐云床、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怒意的“通天教主”,身形剧烈晃动,发出无声却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嘶吼,最终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幽魂烟雾般,迅速溃散、消弭!
那些不断闪现的、惨死的同门幻象、涂炭的洪荒景象,也如同遇到了克星,在光芒中发出“嗤嗤”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声响,迅速崩解、化为最原始的混沌气流!
一切依托心魔与幻术构建的虚妄,在这颗历经千劫百难、于绝境中淬炼而愈发璀璨通明的无瑕道心面前,皆如同烈日下的薄雾,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罗睺——!!”
赵公平怒发冲冠,满头黑发无风狂舞,在幻境彻底破碎、还原为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混乱混沌气流的刹那,胸中一股积郁已久的不屈战意、破妄后的淋漓快意以及对魔祖的熊熊怒火喷薄而出!
他手中那柄早已饥渴难耐的弑神枪感应其心,发出一声撕裂寰宇、令万魔惊惧的兴奋嗡鸣!
枪身血光大盛,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快到了超越思维、蕴含着破灭一切虚妄与邪祟决心的血色闪电,并非刺向虚空,而是循着那冥冥中一丝尚未彻底消散的魔念联系,直刺那“通天教主”溃散眉心处最后一点凝聚不散的、最为精纯的魔念核心!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可闻、却又清晰回荡在真实与虚幻界限上的声响,仿佛一个充满了污秽的气泡被彻底戳破。
最后那一丝精纯的魔祖魔念,在弑神枪那专克元神、屠戮神圣的杀戮道则冲击下,连挣扎都未能做出,便被彻底湮灭、净化,化为乌有。
幻境,彻底崩碎!
周遭景象还原为那片永恒死寂、色彩诡异、能量狂暴的混沌虚空。之前碧游宫的祥和与之后的惨烈,都如同从未存在过。
隐约间,仿佛有一声蕴含着惊怒、一丝难以置信以及冰冷到极致的杀意魔吼,自无尽遥远、无法确定方位的混沌最深处传来,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最终彻底消散在永恒的混乱噪音之中,再不可察。
赵公平持枪而立,身形挺拔如岳,微微喘息着,额角与鬓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
方才那番看似短暂、实则凶险万分的道心交锋,其间的惊心动魄与心神消耗,远超之前与那混沌凶兽的生死搏杀。那是对自身信念、过去、未来的一次最严峻的拷问与洗礼。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如同寒夜中最璀璨的星辰,清澈、坚定、锐利,仿佛能洞穿万古迷雾,照见一切真实!
经此一劫,他的道心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如同被混沌神火彻底淬炼过的先天神铁,剔除了最后一丝尘埃、犹豫与潜在的迷障,变得更加坚不可摧,圆融通透,熠熠生辉!
甚至,他对于“截取一线生机”这截教根本教义,有了更深层次、更贴近大道本源的领悟。这领悟,无关乎法力的瞬间增长,却关乎未来道途的宽广与根基的稳固,至关重要,影响深远。
他缓缓收回弑神枪,暗沉的枪身似乎也变得更加内敛深沉。目光扫过依旧前路茫茫、危机四伏的混沌,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与冷静。
罗睺的陷阱绝不可能仅此一个,方才那诛心幻境,或许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路,必然更加艰难诡谲,需步步为营。
而在他袖里乾坤那方独立空间之中,孙悟空所化的那道微弱却顽强的气息,依旧在剧烈地波动、冲撞着,仿佛正置身于烈焰熔炉之中,经历着某种关键的蜕变与升华的边缘。
百世轮回的磨砺,是彻底沉沦迷失,还是斩破虚妄、明悟本我得以新生,皆在他自身一念之间。
赵公平能清晰地感知到其内部那如同火山蓄力、星河孕育般的庞大能量正在积聚、压缩、质变,但他并未出手干预,只是以自身道韵微微护持其灵台最后一点不灭灵光不至湮灭。
这是悟空自己的缘法,亦是他的劫数。外人强行插手,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混沌之旅,道阻且长。
破妄之后,方见真章。
赵公平深吸一口冰冷而狂暴的混沌之气,迅速调整好自身略有损耗的状态,目光如亘古不变的星辰,坚定地望向前方那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区域,再次迈出了沉稳而决绝的脚步。
他的身影,独自一人,行走于这万古寂寥的绝域,却仿佛承载着身后整个洪荒的希望与未来,义无反顾地驶向那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终局。
弑神枪的幽光,是他在这无尽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灯塔。